逃离明月寨的仓皇并未持续太久。老王肩头的毒伤和马小川的高烧,迫使三人在奔出七八里地后,不得不找地方停下。此刻已近正午,但深山老林里雾气仍未散尽,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照不透林间的阴郁。
老王靠着一棵老树滑坐在地,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色。他肩头包裹的绷带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散发出淡淡的腥臭。马小川被张伟放在旁边铺开的防水布上,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吓人,眼镜歪在一边,嘴里不时说着含糊的呓语。
“不……不行了,”老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得……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再跑……老子要先交代在这儿……”
张伟自己也累得够呛,胸口发闷,那是软筋散残余的药力。他环顾四周,除了树还是树,藤蔓交织,岩石嶙峋,根本辨不清方向。“老王,你还能辨认方向吗?鬼哭寨大概在哪个方位?”
老王费力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被树冠遮蔽的天空,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和植被,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操……跑迷了。刚才光顾着逃命,至少拐了四五个弯……这林子邪性,看着都差不多。”他喘了口气,“先别管方向了……找个能藏身、靠近水源的地方……老子得重新清创……小川这烧也得想办法退……”
两人强打精神,轮流背着马小川,在密林中艰难穿行。老王虽然受伤中毒,但野外经验极其丰富,他观察着苔藓的生长方向、岩石的风化面,寻找着地势相对平缓、可能有山洞或岩缝的区域。张伟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明月寨的遭遇让他对这片山林充满了不信任。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就在张伟觉得快要撑不住时,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循声而去,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约两米宽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水流清澈,但颇为湍急,击打在岩石上哗哗作响。更重要的是,在山涧对面的岩壁上,离地约三四米高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萝半掩的黑黢黢洞口。
“有山洞!”张伟精神一振。
老王仔细观察了对面的洞口和周围环境。“水流能掩盖一些气味和声音,洞口位置也够高,一般的野兽上不去。就那儿了,过去看看。”
三人蹚过冰凉刺骨的山涧,湿漉漉地爬到洞口下方。老王忍着剧痛,用未受伤的手配合匕首,砍断了一些垂挂的藤蔓,露出完整的洞口。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宽约一米五,高约两米,边缘是长期水流侵蚀的痕迹。里面黑沉沉的,往外渗着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陈年落叶腐败的气味,倒是没有野兽的腥臊味。
老王捡了块石头扔进去。石头骨碌碌滚进去好一阵,回声沉闷,显示里面空间不小,而且似乎有一定深度。“你在外面守着,我先进去看看。”老王对张伟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他拧亮强光手电,咬着手电尾部,单手握着军刺,弯腰钻了进去。
张伟紧张地守在洞口,一手扶着意识不清的马小川,一手紧握匕首,耳朵竖起倾听洞内的动静。里面传来老王谨慎的脚步声,以及手电光晃动时偶尔照亮洞壁的反光。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老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异样:“进来吧,暂时没活物。不过……这里面有点东西。”
张伟闻言,先将马小川小心地托进洞口,自己才爬了进去。洞内比想象中要宽敞干燥许多,手电光扫过,能看到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顶部垂下一些石笋,地面是坚实的岩石,积着薄薄的灰尘。空气虽然阴冷,但流通尚可,没有憋闷感。然而,正如老王所说,这洞里确实“有点东西”。
在洞穴深处,靠近内侧岩壁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绝不该出现在这种荒山野洞里的物件。
一口黑漆漆的、棺盖斜靠在旁的空棺材。棺材木质看起来颇为厚重古老,黑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质,但整体并未腐朽。
棺材前方,地面明显被打扫过一小块区域,插着三根已经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竹签的线香残梗,旁边还有一个豁了口的旧陶碗,碗底残留着些黑褐色、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棺材斜后方的岩壁凹陷处,靠着几个用厚厚的、深色油布严密包裹起来的长条形物体,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那些物体约莫有成人身高长短,静静立在那里,在阴影中轮廓模糊,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整个场景,透着一股强烈的、人为的仪式感和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死寂。
“这……这是?”张伟的声音有些发干,不自觉地压低了。
“赶尸匠的歇脚洞,或者叫停尸洞。”老王的声音在空洞的洞穴里显得有些沉闷,他用手电光依次扫过棺材、香梗和那些油布包裹,“看这棺材和包裹的成色,灰尘的厚度,有些年头没用了。棺材是空的,应该是以前用来暂时安置‘客人’的。那些油布包……”他顿了顿,光束停在一个包裹表面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符箓痕迹上,“里面应该是暂时停留、等待被运走的‘客人’。”
张伟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些油布包裹,手电光晃过时,似乎觉得那些包裹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但仔细看又好像只是光影错觉。
马小川此时被放在洞口附近干燥处,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虚弱地看向洞内深处,眼镜后的目光有些涣散,却还是低声喃喃道:“符合……部分档案记载……赶尸匠昼伏夜出……遇雨或需长时间休整……会寻找这种干燥、隐蔽、远离人烟的天然洞穴……暂时安置尸身……需焚香供奉……念咒定魂……确保……途中安稳……”
“知道就行了,别念叨那些没用的。”老王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似乎对这个话题颇为忌讳。他走到洞口附近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旁,示意张伟把马小川挪过来。“就这儿,离里面那些‘老朋友’远点。不能生火,但伤口必须处理了。”
老王靠着岩壁坐下,脸色更加难看。他小心解开肩头被血浸透的绷带,那伤口皮肉外翻,边缘的青色已经蔓延开来,流出的血2颜色发暗,气味腥臭。他让张伟用手电照着,自己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某种淡黄色的膏体,散发刺鼻的药味。他用手指挖了一大块,狠狠按在伤口上。
“呃——!”老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伤口与药膏接触的地方,冒起细密的白沫,嗤嗤作响,仿佛在灼烧腐肉。他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白沫渐消,他才虚脱般喘着粗气,用新的绷带重新包扎。
“这毒……真他娘够劲儿。”老王声音虚弱了不少,“拔毒膏能顶一阵,但想根除,还得找到对症的解药,或者出去后找高人。这条胳膊,算是暂时废了。”
他又拿出水壶和退烧药,让张伟帮忙喂马小川服下。张伟自己也吃了点压缩饼干,却味同嚼蜡。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洞穴深处那些沉默的油布包裹和那口空棺材。洞内寂静得可怕,只有山涧隐约的水流声从洞口传来,更衬得洞内的黑暗浓稠如墨,那些包裹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随时可能苏醒。
“老王,”张伟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这些东西……放在这儿多久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想起之前瞥见的包裹表面符箓,心中忐忑。
老王嚼着饼干,瞥了一眼深处,含糊道:“看灰尘和那香梗朽坏的程度,少说停了五六年,甚至更久。赶尸这行当,规矩大,一般不轻易把‘客人’撂在半道。要么是当初的赶尸匠出了意外,折在外面了,这些就成了无主的。要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就是故意放在这的,另有用处。不过,只要符咒完好,没受惊扰,咱们离远点,不碰不动,等小川退烧,老子缓口气,天亮前就走,应该没事。”
话虽如此,但身处这样一个环境,听着老王用疲惫但平静的语气谈论“醒”这种事,张伟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昏迷中仍不时抽搐一下的马小川,又看看脸色惨白、闭目养神的老王。两人都伤得不轻,前路未知,林薇下落不明,鬼哭寨像个噬人的黑洞……沉重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洞外天色应该正是午后,但洞内只有手电光撑起的一小团光晕。阴冷的气息从洞穴深处不断弥散过来,即使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也能感到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马小川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烧还没全退。老王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但眉头紧锁,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张伟毫无睡意。他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尤其是洞穴深处。为了省电,手电调到了最低档,光线昏黄,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更深的黑暗里,那些油布包裹静静矗立,轮廓在微弱的光线边缘模糊不清,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黑暗里,再从别处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