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
雾隐寨后山的禁地,古井周围十丈范围内,已被龙阿婆提前布置了简易的禁制,寻常寨民和鸟兽无法靠近。即便如此,那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依旧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呼吸不畅。
古井的井口以整块青石垒砌,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此刻,丝丝缕缕浓如墨汁的黑雾正从井口缝隙中不断渗出,并非笔直上升,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液体,贴着井壁和地面缓缓蔓延,所过之处,青石上凝结出细密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白霜。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陈腐、阴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的古怪气味,比在寨子里嗅到的要浓烈十倍不止。
老王和马小川守在井口外侧,按照阿瑶的指示,在几个特定方位插上了画着符咒的竹签,竹签之间以浸泡过药水的麻绳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马小川紧张地调试着他背包里几个小仪器,屏幕上的数据跳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低声对老王说:“能量读数在持续攀升,接近峰值……还有三分钟,就是理论上的子时正点。”
老王点点头,脸色凝重,他肩头的伤经过龙阿婆亲自敷药处理,暂时被一股清凉麻木感压制,但依旧无法用力。他紧紧盯着井口,又看了看正在做最后准备的张伟和阿瑶。
阿瑶已经换上了一身更利于活动的黑色劲装,手腕上的五彩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微光。她将一卷特制的、掺了金属丝和某种韧性藤皮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井口旁一个深深打入地下的石桩上,另一端垂下井口。她又取出两个小巧的皮囊,分别递给张伟和自己。“贴身放好。红色的是‘清心丸’,若感觉心神被杂音严重干扰,含一粒在舌下。黑色的是‘辟秽散’,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近身,撒出去,能挡一挡。”
张伟接过皮囊,入手冰凉沉重。他也换上了相对利落的衣服,将林薇的银饰贴身戴好,怀中铜镜用布包裹固定在胸前。他深吸一口冰冷且带着怪味的空气,对老王和马小川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阿瑶看了一眼天色,浓雾遮蔽了星月,但一种更深的、源于地下的寒意准时弥漫开来。她率先抓住绳索,动作灵巧而稳健地滑入井口,身影迅速被井下的黑暗和涌动的黑雾吞没。
张伟不敢犹豫,紧随其后,双手握住冰冷湿滑的绳索,脚蹬井壁,向下滑去。
井内比想象中更冷,那是一种穿透衣物、直侵骨髓的阴寒。井壁长满了湿滑厚重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蕨类,触手黏腻冰凉。头顶的光线迅速消失,只剩下手中绳索和身体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下方阿瑶偶尔传来的、指引方向的轻咳声。
下降了大约二十米,张伟脚下忽然一空,不再是垂直的井壁,而是踏上了一处横向的、人工开凿的平台。阿瑶已经等在那里,手中托着一只散发柔和白光的蛊虫,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平台一侧,是一个黑黢黢的、约一人高的甬道入口,更加冰冷刺骨、夹杂着浓烈黑雾的风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吹得人遍体生寒。
“跟紧我。”阿瑶低声道,率先走入甬道。那只发光的蛊虫飞在她身前数尺,像一盏飘忽的引路灯。
甬道倾斜向下,开凿得颇为规整,石壁坚硬,并非天然形成。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抽象纹路和图案,大多因年代久远而风化残缺,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与他们在鬼哭寨外祭坛所见风格类似、却更加古老原始的符号,有日月星辰,有扭曲的人形和兽形,也有大量意义不明的螺旋和锁链状纹饰。张伟的目光扫过那些锁链图案时,胸前的铜镜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越是深入,空气越是阴冷粘滞,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也越发浓重。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逐渐清晰起来的窃窃私语声。
那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用着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古怪的语言,持续不断地低声呢喃、诉说、争吵、哭泣……声音不高,却无孔不入,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悲伤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张伟立刻想起龙阿婆的警告,紧守心神,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阿瑶的背影和前方的光点上。与此同时,怀中紧贴的铜镜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搏动,那热度并不灼人,却稳定而有力,像一颗沉稳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将他脑海中那些翻腾的杂音和负面情绪驱散几分,让他保持着一线清明。
阿瑶似乎不受太大影响,步伐依旧稳定,只是偶尔会抬起手腕,让五彩丝线微微发光,似乎在安抚或指挥着前方引路的蛊虫。
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在蜿蜒曲折中不断向下。不知走了多久,地势忽然变得平缓,前方引路蛊虫的光芒照出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蛊虫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勉强照亮洞口附近。阿瑶又放出了几只发光蛊虫,让它们飞向不同方向,光芒交织,才勉强看清溶洞的轮廓。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崎岖,散落着大量人工遗留的痕迹。腐朽断裂的木质棺椁碎片、残破的陶罐、颜色暗沉的骨器、还有锈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金属残片,凌乱地分布在角落和岩缝中,无声诉说着这里曾有过频繁的人类活动,甚至可能是墓葬或祭祀场所。
溶洞中央,有一片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区域,地势略高,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台。
石台之上,幽蓝色的光芒正在静静流转。
正是那枚祖灵银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