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钟公喟叹一声,道:“唉,先贤言‘玩物丧志’,果然无虚。”
“只因我等四人耽溺于琴棋书画,于是竟给向右使窥到了老大的弱点。”
“他定下计谋,以琴谱棋谱、书画真迹为饵,将那人……将那人劫了出去。”
鲍大楚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黄钟公道:“屈指算来,那已是七十八天前的事情了。”
鲍大楚冷笑一声,道:“要犯既失,你们却一未飞禀黑木崖,二不追捕逃犯,反而收拾细软、装载财货,准备畏罪潜逃。”
“你们是何居心?”
黄钟公道:“我等自知此番丢失要犯,罪不可赦,绝不会获得教主的宽宥;而以我等这三脚猫的功夫,也绝不是任……任老先生和向右使的对手,更没有本事再将那人追回来。”
“故而,我等才会生出侥幸之心,打算悄悄地离开中原、僻居海外,以图逃过教主的责罚,保全这四条老命,苟延残喘。”
“岂料,我等的行踪竟然丝毫没有逃过鲍长老的眼睛,终于落入鲍长老的瓮中。”
鲍大楚冷笑一声,道:“你倒还算老实!”
“哼哼,若非你们跑路之时还装了满满几大车东西,想要将你们从地洞里找出来,倒也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黄钟公的一张老脸不禁微微涨红;秃笔翁和丹青生一个抚摸光头,一个手抚长髯,尴尬地对望;黑白子也幽怨地看着三位兄弟。
他们隐居承平日久,却是失了身为江湖人的危机感,以为任我行必会隐匿行迹,短时间内不会暴露,因而竟然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们为了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便争论了数日。
待到决定出海之后,却又善宝难舍。
黑白子还好,除了自己的磁铁棋枰和黑白棋子之外,只有几本棋谱。
但黄钟公却收藏有许多古琴洞箫,秃笔翁和丹青生更是有无数的名人真迹和得意的作品。
甚至,秃笔翁还对写在黑白子棋室白墙上的那道《裴将军诗》恋恋不舍,想要将整面墙壁切割带走。
可惜,他这个念头最终被黄钟公等三人联手镇压了。
但纵然如此,四人出行时,仍装了四辆大车。
完全不像是逃命,倒像是搬家。
黄钟公咳嗽一声,掩饰尴尬,道:“鲍长老,丁坚和施令威等人,现在如何了?”
鲍大楚冷笑道:“你想见他们吗?给他们见见吧!”
他轻轻挥手,旁边数名汉子齐齐扬手,将五个圆滚滚、黑乎乎、血淋淋的物事抛到了场中,在地上连连滚动,直滚到江南四友脚旁。
江南四友都不禁退了一步,面色倏变。
丹青生禁不住叫道:“丁兄弟!施兄弟!”
“你们……你们竟杀了他们……”
鲍大楚道:“你们也都是本教的老人了,背叛圣教是何罪名、当受何刑,不用我多说吧?”
“让这些人得一个痛快,已经是便宜了他们!”
丹青生怒道:“可是……可是,他们并不是圣教中人!”
鲍大楚冷笑道:“一人有罪,株连全家,一向是本教的规矩。”
丹青生顿时语塞,虽心中悲愤以极,却也无言以对。
黄钟公长长叹了口气,面色恢复平静,道:“鲍长老想要如何处置我们这四个待罪之人?”
鲍大楚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场中数百日月教众,上至长老、下至普通教众,全都肃然躬身,极为恭谨。
就连江南四友也都躬身说道:“教主黑木令驾到,有如教主亲临,属下等拜见教主。”
此时场中,唯有两人傲然挺立。
一个是高举黑木令的鲍大楚,另一个便是仿若无事的林平之。
鲍大楚道:“黄钟公,你们看管不力,致使要犯逃脱;又隐瞒不报,畏罪潜逃;行同背叛圣教,当受万蚁噬身、曝尸荒野之刑。”
江南四友都不禁面色一变,显出几分惧意。
鲍大楚道:“不过,念在你们全因中了向问天那厮的奸计,本身并无背叛之意,倘若你们愿意戴罪立功,协助我等将那两人重新捉拿认罪,本长老可以在教主和大总管面前,为你们论功请赏。”
“届时,你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说不定还能积功晋升,位列长老之尊。”
闻听此言,黑白子微微意动,却又有些迟疑,觉得鲍大楚这话未必可信;秃笔翁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丹青生面上悲怒之色犹存,右手紧握长剑,连连摇头。
最终,三个人六道目光,全都集中到黄钟公的身上。
鲍大楚等人也都望向黄钟公。
霎时间,黄钟公成为全场的焦点。
黄钟公却苍眉深锁,沉吟不语。
好半晌之后,就在鲍大楚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黄钟公才终于轻叹一声,说道:“我们四兄弟当年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要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做一番事业。”
“但是,前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于是我四兄弟早已萌生退志。”
“东方教主接任之后,宠信奸佞,不断锄除教中的老兄弟,我四人更加心灰意懒。”
“我们之所以讨这狱卒的差使,一来能够远离黑木崖,不必与人勾心斗角,二来闲居西湖,琴书遣怀,不必参与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我僻居西湖十二年,远离江湖纷争,以往的江湖恩怨已经消泯了大半。”
“此事殊为不易,我又怎么能再重蹈覆辙,重新踏入这江湖的旋涡之中,自寻烦恼?”
黄钟公转身看着黑白子等三人,道:“二弟,三弟,四弟,咱们相交数十载,志趣相似,肝胆相照,可以生死相托。”
“但为兄却不能替你们做决定。”
“今日,为兄已决意自此正式退出日月神教,从此彻底退出江湖。”
“你们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为兄都不会怪责,咱们好聚好散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