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代号“丙字七号”的运输货船沉没得极快,如同被江底巨兽无情吞噬。爆炸的余波渐息,冲天的黑烟被江风吹散,只留下江面上大片油污、散碎的木板、漂浮的杂物以及零星挣扎呼救的身影,诉说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惨剧。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很快便将那巨大的创口和不幸者的痕迹抹平,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庞大的船队被迫完全停了下来,如同受伤的巨兽在原地喘息。镇渊军的快艇如同忙碌的工蜂,在冰冷的江面上拼命打捞幸存者,但收获寥寥。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恐慌和后怕在每一艘船、每一个乘客心头蔓延。内部引爆!这比遭遇外部强敌更令人心惊胆战。
周偏将嘶哑而暴怒的命令通过传讯筒回荡在每艘船的上空:“各船原地警戒!内部彻查!所有货舱重新查验封印!有可疑痕迹立即上报!违令者斩!”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船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停滞。水兵们如临大敌,手持兵刃,对每一艘运输船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尤其是货舱区域。乘客们则被严令待在舱内,不得随意走动,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凌峰和小雀儿待在底层丙字舱,能清晰地听到上层甲板来回奔跑的沉重脚步声和军官们短促严厉的呼喝。小雀儿小脸紧绷,下意识地靠近凌峰,小手无声地按在藏有毒药的储物袋上。凌峰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同舱的其他人。恐慌、茫然、窃窃私语…每个人的反应都落在他的眼中,暂时并未发现异常。那个被玄甲铁骑瞬间狙杀的内鬼,似乎只是个孤例。
彻查一直持续到傍晚,再无发现其他爆炸物。但一艘满载贡品的大型货船损失,以及数十名水手、少量随行吏员的伤亡,让船队的实力和士气都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更重要的是,谁也无法保证,是否还有第二颗、第三颗“暗雷”藏在某艘船的深处。
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云层,将江面染上一片凄艳的橘红。周偏将显然深知久留危险之地的道理,强压下怒火和不安,下达了命令:“船队起航!目标宜春码头!各船保持最高戒备!”
引擎再次轰鸣,但声势似乎比之前弱了几分。船队拖着沉重的步伐,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依旧漂浮着残骸的江域,向着已然在望的宜春城驶去。
宜春,扼守鄱阳湖口西北要冲,虽不及江陵、浔阳繁盛,却也是江南有名的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之地。其城墙不如江陵高峻,却更显精巧,白墙黑瓦,掩映在沿岸茂密的柳树和初绽的桃李之中,透着一股水乡特有的灵秀之气。
当船队终于抵达宜春城外专用的官船码头时,已是华灯初上。码头上早已得到消息,宜春镇守使带着一众属官、兵丁早已等候在此,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安。贡品船队在自己的地界上出了如此大事,他们难辞其咎。
周偏将铁青着脸,率先下船与地方官交涉。很快,码头上便忙碌起来。幸存的贡品被严加看管,伤者被抬下船救治,亡者的遗体也被妥善安置。气氛依旧凝重,但总算踏上了坚实的土地,让许多人暗自松了口气。
凌峰和小雀儿随着其他乘客被允许下船透气,但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码头划出的特定区域。站在冰冷的青石码头上,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坚实,小雀儿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小脸上恢复了些许生气。
宜春码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江陵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息。除了固有的江水、鱼腥味,更浓的是各种竹木的清香、茶叶的淡雅芬芳,以及一种独特的、带着甜糯气息的糕点香味。
“凌大哥,你闻,好香啊!”小雀儿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起来,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惊险。
凌峰微微点头,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码头上除了官兵,还有不少本地的商贩,趁着这个机会提着篮子向这些“江陵城来的大人们”兜售本地特产。他看到篮子里有编织精巧的竹器、笋干、一罐罐密封好的新茶,还有一种洁白如玉、方方正正、冒着热气的米糕,那甜糯的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官人,小姐,尝尝宜春的‘白坯糕’吧?用本地特产的白丝糯米磨浆蒸制,香甜软糯,好克化的很!”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妪壮着胆子凑近些吆喝。
小雀儿仰头看向凌峰,眼里带着渴望。凌峰摸出几文铜钱,买了两块。米糕入手温热,口感绵软细腻,带着天然的米香和一丝淡淡的甜味,确实可口。
除了白坯糕,凌峰还看到有人售卖一种用荷叶包裹的、散发着清甜气息的“荷叶粉蒸肉”,以及一篓篓活蹦乱跳、青壳白肚的“宜春清水蟹”。虽是初春,蟹不算最肥美,但亦是本地一绝。
然而,此刻无人有心思细细品味这些美食。周偏将正与宜春镇守使以及匆匆赶来的几位工部驻宜春官员进行紧急磋商。损失一艘大型货船,不仅意味着贡品的损失,更打乱了整个船队的运输和护卫平衡。剩余的货船必须分担沉没船只的货物,这意味着载重增加,航速可能受影响,且目标更为集中。而护航力量并未增加,反而因为之前的伤亡有所削弱。
“……必须补充船只!”周偏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至少需要两艘,不,三艘同等载重的大型货船!还要增加至少五艘‘巡江’级快艇,加强外围警戒和机动反应能力!本将知道此事不易,但贡品事关重大,延误了期限,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宜春镇守使一脸为难:“周将军,非是下官推诿!宜春只是府城,一时之间哪里抽调得出那么多大型官船?库藏倒是有两艘旧船,但需要紧急检修方能使用,最快也需两日!另外三艘…怕是得征用本地商会的货船临时改造…”
“商会船?可靠吗?”周偏将眉头紧锁。
“都是与官府合作多年、知根知底的大商会,船体坚固,船老大也都是老把式,应当无碍。只是这护卫的快艇…”镇守使看向工部官员。
一位工部主事连忙拱手:“回将军,宜春水营尚有五艘新下水的‘刀鱼’快艇,船体轻便,速度极快,配有轻型弩枪,本用于鄱阳湖巡防,可临时调拨给将军使用。只是…水兵人手怕是捉襟见肘,每艘快艇至多配备五名熟练水手操作船只和弩枪,再多的护卫兵力…实在抽不出来了。”
周偏将脸色阴沉,沉吟片刻,猛地一握拳:“就这么办!旧船立刻检修!征用商船!五艘‘刀鱼’快艇即刻编入船队!人手不足…”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穿着各色号衣的随行人员,最终定格在几个穿着天工阁灰袍的身影上(包括凌峰和小雀儿),“天工阁的弟兄们,常与机关船舶打交道,想必也略通水性!抽调九人,两人一组,补充到四艘新调拨的快艇上,协助了望、传递讯号!剩下一人随本将旗舰听用!”
命令很快下达。凌峰和小雀儿被分到了同一组,与其他七名天工阁的低阶匠役(多是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起,被编入了新补充的护航序列。他们被指派到的,是那五艘新调拨的“刀鱼”快艇中的第九号艇。
对此安排,凌峰并无异议。留在拥挤沉闷、还可能隐藏未知危险的运输船上,远不如待在外围的快艇上视野开阔,行动也相对自由些。小雀儿虽然有些害怕那看起来很小很快的船,但能和凌大哥在一起,而且似乎很厉害的样子,也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在宜春紧急停留、调派船只的两日里,船队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和物资补充。沉没货船上的贡品被分摊到其他船上,两艘从库藏紧急检修好的旧船和一艘征用的坚固商船加入了运输序列。五艘船体细长、涂着防湖水腐蚀的深灰色漆、船首尖锐如刀、两侧装有脚踏水轮和一副小型三角帆的“刀鱼”快艇,也加入了护航编队,如同灵动的游鱼,环绕在庞大的船队外围。
凌峰和小雀儿以及另外两名被指派过来的天工阁年轻匠役,登上了“刀鱼九号”。艇长是一名皮肤黝黑、神色精悍的宜春水营老队正,姓王,手下只有四名年轻的水兵,负责操船和操控那具固定在船头、需要两人协作才能上弦的轻型弩枪。凌峰四人的到来,确实大大增强了艇上的人手,虽然他们并无实战经验。
王队正对这几个“上面塞来的学徒”显然没什么期待,只是粗声粗气地交代了几句“站稳抓牢”、“别掉水里”、“听命令”便不再多言。
两日后,船队再次启航。规模比之前更加庞大,但结构也变得更加复杂。新加入的运输船速度不一,磨合需要时间,整个船队的航速不得不稍稍降低。而新增的五艘“刀鱼”快艇,则如同警惕的哨兵,不断在船队前后左右穿梭游弋,弥补着主力战舰机动性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