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宜春，江面逐渐收窄，水流明显变得湍急起来。两岸山势渐起，虽不似巫峡那般险峻，却也多有峭壁暗礁。这里是通往鄱阳湖口的前段水道，暗流漩涡密布，航行难度大增。
凌峰站在“刀鱼九号”的船头，江风扑面，带着冰冷的水汽。快艇速度极快，船体轻盈，破开浪花，上下颠簸得厉害，远非大船那般平稳。小雀儿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有些发白，但努力坚持着，睁大眼睛学着观察江面。
另外两名天工阁的年轻匠役则没这么好运，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被王队正骂了几句“怂包”。
凌峰却如鱼得水。这颠簸的快艇，这汹涌的江水，反而让他体内属于沙民的血脉隐隐兴奋起来。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江面，那看似平静的浊流之下，无数暗流、漩涡、水下礁石的形态，仿佛能通过水流细微的变化、颜色的差异、甚至空气的流动，清晰地映射在他的感知之中。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是沙民世代与水泽搏斗沉淀下来的宝贵遗产。
“左前方三百步，水下有暗礁群，主流被逼向右，形成强侧流和数个吸附漩涡。”凌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正在操舵的王队正耳中。
王队正一愣，下意识地按照凌峰所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江面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甚至因为水流平缓些，显得更安全。他狐疑地看了凌峰一眼，但出于老水手的谨慎，还是稍稍偏转了一点方向。
快艇轻盈地划过凌峰所指区域的边缘。就在船身掠过之后不久，王队正和几名水兵清晰地看到，他们原本要经过的那片“平静”水域，猛地翻涌起几个巨大的、如同漏斗般的漩涡，吸力之大，甚至将一些漂浮的枯枝瞬间扯入水底！若是刚才直直撞进去，以“刀鱼”快艇这轻薄的船体，后果不堪设想！
王队正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回头看向凌峰，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敬畏：“你…你怎么知道的？！”
“水流，颜色，还有…感觉。”凌峰平静地回答，目光依旧锁定着前方江面。
王队正张了张嘴，没再多问，只是重重拍了拍凌峰的肩膀，声音带着激动：“好小子！有种！以后你就负责帮老子看水！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听这位…这位凌小兄弟的提醒！”
接下来的航程，“刀鱼九号”在凌峰的指引下，如同一条真正的水中游鱼，总能提前避开一处又一处隐藏的险滩和致命的漩涡，行驶得比其他快艇更加顺畅安全。同艇的水兵和另外两名天工阁匠役看凌峰的眼神都充满了佩服，小雀儿更是与有荣焉地挺起了小胸脯。
凌峰的预警并非次次都能完美避开所有危险，有时为了整体队形不得不经过一些险段，但他的提醒总能让王队正提前做好准备，有惊无险地渡过。
几次之后，“刀鱼九号”的异常表现引起了其他快艇和主力舰的注意。消息很快传到了坐镇旗舰的周偏将耳中。
“哦？天工阁的一个小学徒，有这等本事？”周偏将站在旗舰指挥台上，望着远处那艘如同装了眼睛般在险滩中灵活穿梭的灰色快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和深思。他想起墨老之前的特意交代，又想起陛下那突如其来的口谕…这个名叫“凌峰”的沙民少年，似乎越来越不简单了。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传令！命‘刀鱼九号’靠近旗舰！让那个识水性的天工阁学徒过来见我！”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很快，“刀鱼九号”靠了过来，凌峰被引上了周偏将的旗舰。
这是凌峰第一次登上镇渊军的主力战舰。甲板宽阔，弩炮森然，水兵肃立，一股浓烈的军伍煞气扑面而来。周偏将站在船舷边，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袍、面容沉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凡气度的少年。
“你叫凌峰？天工阁派往江陵清点贡品的学徒？”周偏将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是，将军。”凌峰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你是如何提前判断出水下暗流漩涡的？”周偏将直奔主题。
“回将军，小人自幼在水边长大，对水流变化比常人敏感些。加之天工阁也曾教授过一些水文勘测的粗浅知识，结合观察水色、流速、波纹形态，大致能推断出水下情况。”凌峰早已想好说辞，回答得滴水不漏。沙民身份和天工阁学徒经历，正好完美掩盖他超常的直觉。
周偏将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很好！难得你有此天赋。如今船队新补船只，航行艰难，正需你这样的人。从现在起，你便暂时留在旗舰，负责协助了望，提前预警水道风险。你那小妹…可一并接来，安排在舱室休息，总比在快艇上颠簸安全些。”
这既是重用，也是某种程度的监视和控制。凌峰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谢将军提拔！小人定当尽力！”
于是，凌峰和小雀儿便从颠簸的快艇转移到了庞大平稳的旗舰上，虽然活动范围依旧受限，但条件好了太多。凌峰被安排在舰桥侧翼的一个了望位，凭借其惊人的水性直觉，一次次提前发出预警，引导船队选择相对安全的航线，避开多处险情，极大地减少了船队的航行风险和速度损失。
周偏将看在眼里，惊异在心中，对凌峰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利用和怀疑，渐渐多了一丝真正的赏识和倚重。但他心中疑虑更深：一个沙民少年，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天赋？又为何会被陛下亲自点名召见？墨老又为何特意交代…？
船队在他的指挥和凌峰的协助下，有惊无险地驶过这段暗流密布的水道，宜春城早已消失在身后。前方，江面再次豁然开朗，水势变得平缓，预示着即将进入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区域。
而更远的目的地——南昌城的轮廓，似乎已在天水相接处隐隐可见。
凌峰站在高高的舰桥上，迎着浩荡的湖风，目光却投向了更遥远的西北方向。那里是浔阳，是转陆路的地方，也是敖烬和黑龙旗将会再次出现的地方。
腰间的黑葫芦，在鄱阳湖湿润的空气中，似乎依旧冰冷沉静。但他知道，越是接近目的地，暗流之下的汹涌，只会更加剧烈。他这份意外显露的“水性天赋”，或许能暂时保全自身，但也可能将自己推向更引人注目的位置。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前路，依旧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