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承载了太多死亡与挣扎的废弃土城遗址,护贡大军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官道。只是这一次,队伍规模明显缩水,气氛也远比离开汴梁时更加沉郁悲壮。
根据参军重新校准的地图测算,从当前所在位置到曹州城,尚有约一百五十里的路程。若是按全盛时期每日五十里的急行军速度,三日便可抵达。但如今,大军新遭重创,人员疲惫,士气低落,更兼粮草短缺,实在无力再行狂奔。
石云虎将军卧于特制的软驾马车内,伤势因强行催谷和黄河边的惊怒而反复,虽经孙军医全力救治暂时稳定,但脸色蜡黄,气息微弱,显然已无法亲自指挥。军务暂由敖烬全权负责,石重等将领辅佐。
敖烬与诸将商议后,结合现状,定下了每日行军三十里的稳妥策略。这个速度,既能保证队伍不至过于散漫,也能让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得到喘息之机,同时便于沿途采集补充食物,并警惕可能出现的袭击。
队伍的行进序列也进行了调整。所有非核心的、沉重的辎重几乎全部丢弃在了黄河南岸,如今的车队轻简了许多,主要以装载核心贡品、重要军械、药材以及伤病员的马车为主。新补充的曹州兵在经过渡河混乱和内部清洗后,数量锐减,剩下约三百余人被彻底打散,编入各营担任辅兵,负责最基础的杂役,并由老兵严格看管。真正的护卫力量,更加集中于经历战火考验的负山军、黑龙旗老兵以及部分可靠的浔阳老卒身上。
每日三十里的行程,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显得颇为缓慢。时值六月中旬,夏日炎炎,好在过了黄河后,天气似乎稍稍凉爽了一些,但正午时分的阳光依旧毒辣。官道两旁是无垠的、即将收割的麦田,金黄一片,随风起伏,本应是充满希望的丰收景象,却因大军低落的士气而蒙上了一层灰色。
最紧迫的问题,是粮食。出发时携带的三日口粮,在飞云渡生死时速和后续土城休整中早已消耗殆尽。如今全军上下,主要依靠几种方式维持:
一是敖烬派出的黑龙旗轻骑小队。他们凭借出色的马术和机动性,每日提前出发,在队伍前方数十里范围内游弋狩猎。华北平原野生动物不如南方山林丰富,但野兔、獾子、狐狸乃至偶尔遇到的黄羊,都成了猎物。每日傍晚扎营时,总能带回一些肉食,虽不足以让每人饱腹,但混入大量野菜熬煮的肉汤,已是支撑士气的重要来源。
二是沿途采购与“协商”。途经一些较大的村镇时,敖烬会派出军需官,持黑龙旗令牌与当地乡老、富户交涉,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购买粮食、蔬菜。有时遇到存粮不多或心存畏惧的村落,也不得不半是协商半是施压,换取一些必要的补给。这种行为难免扰民,但在生存面前,也顾不得许多了。
三是就地取材。队伍中不乏认识野菜野果的老兵和南方来的士卒,行军休息时,便在官道旁的田埂、沟渠、林地边缘采集马齿苋、荠菜、灰灰菜等可食用的野菜,甚至一些酸涩的野果也能聊以充饥。小雀儿跟着孙军医,也认识了不少药材和可食用的植物,时常挎着小篮子,在安全区域内仔细搜寻,每次找到能吃的,小脸上都会露出一丝满足。
凌峰被强制要求待在医疗队的马车里休养,最多只能在扎营后由小雀儿扶着慢慢走动。他神魂透支的后果远比肉体伤势严重,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靠着孙军医精心调配的安神补元汤药和小雀儿的细心照料,才一点点恢复着元气。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强忍着头痛,尝试运转《九息镇岳诀》,温养几乎干涸的识海与丹田。那层六品后期的瓶颈依旧存在,但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挣扎,似乎与精神和肉体的联系更加紧密,只待力量恢复,便可水到渠成地突破。
就在大军离开土城遗址的第二天下午,前方烟尘滚滚,一队约两百人的精锐骑兵疾驰而来,打的正是曹州守军的旗帜!为首一员将领,年约三旬,豹头环眼,身形矫健,正是曹州折冲都尉府麾下的骁骑校尉,姓雷。
雷校尉见到敖烬,滚鞍下马,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敖副统领!末将奉曹州都督之命,特率两百轻骑前来接应!都督已得知贵军飞云渡惊变,深感震惊与悲痛,特命末将带来一批急需的粮草药品,并护送大军前往曹州!”
说着,他指挥手下骑兵让开道路,后面跟着几十辆骡车,上面满载着麻袋的粮食、成捆的草料以及一些药箱。虽然数量对于近两千人的大军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但无疑是雪中送炭,极大地缓解了眼前的困境。
敖烬脸色稍霁,还礼道:“有劳雷校尉,多谢曹州都督仗义援手!不知都督对炸堤一事,可有说法?”他目光锐利,紧紧盯着雷校尉。
雷校尉脸上露出一丝愤慨与凝重:“敖大人,此事骇人听闻!都督闻讯后极为震怒,已下令彻查!初步查明,炸毁河堤的火药,来源蹊跷,疑似与盘踞在曹州、濮州一带的‘漕帮’有关。此帮派控制部分漕运,与三教九流关系复杂,但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实在出乎意料。目前曹州驻军已配合天鉴卫,对漕帮几个重要据点进行了突袭,抓获了一些头目,正在严加审讯,定要揪出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都督让末将转告将军和敖大人,曹州境内,绝不容此等宵小猖獗!请贵军放心入城休整,一切补给、安全,均由曹州方面负责!待贵军休整完毕,都督还会派遣一千精锐步骑,协同贵军一起北上,直至下一站济州边界,确保贡品万无一失!”
敖烬听完,心中稍安。曹州都督府的态度至少表面上是积极和配合的,不仅派兵接应、提供补给,还主动出手打击嫌疑对象,并承诺派兵护送。这在一定程度上,暂时洗刷了曹州官方直接参与炸堤的嫌疑,或者说,至少表明了曹州高层不愿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态度。至于那“漕帮”是替罪羊还是真凶,幕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黑手,恐怕需要更深入的调查。
有了曹州骑兵的接应与护送,剩下的路程变得顺利了许多。三日后,大军终于抵达了此行的又一重要节点——曹州城。
曹州城,作为帝国北疆军事重镇,与汴梁的繁华、寿春的古老截然不同。它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坚不可摧的战争堡垒!城墙高达五丈,全部用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墙面布满岁月和战火留下的痕迹,斑驳而沧桑。城墙上弩台、箭楼、马面、瓮城等防御设施密密麻麻,透着一股冷峻的杀气。护城河宽达十余丈,引自黄河支流,水流湍急。城头守军盔甲鲜明,刀枪如林,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悍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属、皮革和尘土的特殊气息,那是边关重镇独有的味道。
大军并未入城,而是在曹州守军的引导下,进驻了城西一座规模宏大、设施完备的专用军营。这座军营显然是按最高标准建造,营房坚固,水源充足,甚至还配有大型的校场和马厩。显然,曹州都督府为了接待这支“多灾多难”的王师,是做足了准备。
安营扎寨,分配营房,救治伤员,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曹州方面送来的大量粮食、肉食、蔬菜、药品以及崭新的被服鞋袜,迅速分发到各营。饿了好几天的将士们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管饱的饭菜,洗上了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低落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核心贡品被安置在军营最中心、防守最严密的库区,由黑龙旗和负山军共同看守,曹州守军被明确告知不得靠近。至于在飞云渡损失的那些非核心辎重和部分次要贡品,则需要重新清点和补充。
入驻曹州的第二天,石云虎将军的身体在充足药物和静养下,稍稍好转,能够勉强坐起处理一些紧要军务。他第一时间召见了敖烬、石重等将领,以及……功勋卓着的凌峰。
中军大帐内,虽然陈设简单,但比行军途中宽敞稳固了许多。石云虎靠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威严。敖烬、石重等将领分列两侧,凌峰则站在下首,经过几日调养,他气色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诸位,”石云虎声音虚弱,但很清晰,“我军能突破黄河天堑,抵达曹州,实属不易。其间艰险,九死一生,全赖将士用命,上下齐心。尤其是凌峰……”
他目光转向凌峰,充满了赞赏与感激:“飞云渡前,若非你舍命施展神通,构筑沙隧,阻挡洪峰,我军数千将士,连同数州贡品,恐已尽殁于黄龙之口!此功,堪称擎天保驾!本将军已具表详细上奏陛下,为你请首功!待抵达帝都,陛下必有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