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寅时末。
拒狼关驿馆区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平安客栈”的后院却已有了动静。金石阁车队的护卫和伙计们默默收拾着行装,给马匹上鞍套车,动作麻利,无人高声言语。灶房里传来烙饼的滋滋声,混合着肉汤的香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凌峰推开房门时,陈七公已裹着厚灰袍,蹲在廊下就着一碗热汤啃饼子。见凌峰出来,他含糊道:“凌小哥,早。赵教头说辰初准时出发,今天要赶一百二十里路,天黑前必须到‘乱石坡’扎营。”
“有劳陈老。”凌峰接过伙计递来的饼和汤,简单用了些。他望向西北方向,心中默默计算:从拒狼关到镇北关,尚有约五百里路程。顺利的话,再走四日便能抵达。而沙源镇,就在拒狼关西北三百里处——归家之期,已近在眼前。
辰初,车队准时启程。出了拒狼关,官道向北延伸,地貌从半沙化的戈壁逐渐变为更加荒凉的石漠地带。地面坚硬,多是裸露的黑色或红褐色岩石,植被稀疏到几乎看不见绿色,只有些枯黄的刺草和低矮的灌木丛顽强地扎根在石缝间。天空是高远而冷漠的灰蓝色,北风毫无遮挡地掠过荒原,发出尖锐的哨音。
车队保持紧凑队形,护卫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赵教头策马行在前列,不时举起单筒远镜了望。这里已是野狼原北段,地势起伏,多有沟壑和乱石堆,正是马贼惯于设伏的地形。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由风化岩柱形成的石林。岩柱高矮不一,形态嶙峋,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官道从石林边缘蜿蜒而过,右侧是密集的石柱,左侧则是逐渐倾斜下陷的干涸河床。
“减速,戒备!”赵教头扬起手,车队速度放缓,护卫们纷纷握紧兵器。
凌峰骑在黄骠马上,目光扫过石林深处。他神识早已悄然散开,感应到石林内确有生灵气息,但并非人类,而是些沙狐、蜥蜴之类的小兽。倒是河床方向……
他忽然眉头微皱,侧耳倾听。风中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声、怒吼声,还有战马的嘶鸣——是从左前方河床下游传来的,距离约三四里。
几乎同时,前哨护卫也打马回报:“赵教头!左前方有动静,像是有队伍在厮杀!”
赵教头脸色一沉,抬手示意车队停下:“全体警戒!探清楚情况之前,不可贸然前进!”
凌峰却道:“赵教头,我去高处看看。”不待回答,他已策马奔向道旁一处较高的岩石坡。陈七公犹豫了一下,也吭哧吭哧地跟了上去。
两人登上坡顶,放眼望去。只见下方干涸的宽阔河床中,一场战斗已近尾声。
交战双方人数悬殊。一方是二十余骑衣着杂乱、蒙面持刀的悍匪,正疯狂围攻中央一小队人马。而被围攻的那一方,只有六人!
但就是这六人,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战力。
那六人皆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目测最矮者也超过八尺,披着白色裘皮大氅,头戴覆面皮盔,只露出精光湛湛的眼睛。他们胯下战马也比寻常马匹雄壮许多,肩高腿长,在河床碎石间奔突如履平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兵器——有人持门板宽的双手巨斧,有人握柄长丈二的狼牙棒,有人抡着链枷,还有人使一对西瓜大小的八棱铜锤。每件兵器都粗犷狰狞,分量显然极重,但在这些巨汉手中却挥舞得虎虎生风。
此刻,河床上已躺着七八具匪徒尸体,死状凄惨,多是被重兵器砸得筋骨俱碎,或是被巨斧劈开半边身子。残存的十余名匪徒虽然人数占优,却已被杀得胆寒,只是仗着马快在外围游走,不敢再轻易上前。
被围在中央的六名巨汉中,为首一人尤为显眼。他未戴头盔,露出一头如钢针般的银色短发,额心纹着一枚栩栩如生的银色虎头图案,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他手中并无长兵,只戴着一对乌沉沉的金属拳套,拳锋处凸起三根半尺长的利刺,此刻正往下滴着血珠。
“是北莽虎族!”陈七公低呼一声,声音带着惊异,“看那银虎纹……至少是虎王部族的百夫长级别!”
凌峰目光紧锁战场。那银虎纹男子忽然动了。
他没有骑马,只是双足在鞍镫上一点,整个人如炮弹般腾空跃起,竟横跨三丈距离,直扑向匪徒中一个看似头领的独眼大汉!那独眼大汉大惊,挥刀迎击,刀光如匹练斩向空中身影。
银虎纹男子不闪不避,右拳直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独眼大汉手中厚背弯刀竟被一拳砸得弯曲变形,脱手飞出!拳势未尽,带着利刺的拳锋狠狠贯入独眼大汉胸口!
“噗嗤!”
利刺透背而出,带出一蓬血雨。银虎纹男子单臂将体重不下两百斤的独眼大汉挑起,随手甩出数丈,砸得地面碎石飞溅。他落地,甩了甩拳套上的血,目光冷冷扫过剩余匪徒。
这一击彻底摧毁了匪徒的斗志。不知谁发一声喊,残存的十余人调转马头,没命地向河床上游逃窜。
虎族其余五人并未追击,只是收拢阵型,默默清理兵器上的血污。银虎纹男子走到独眼大汉尸体旁,俯身从其怀中掏摸出一块皮革地图和几件零碎物品,看了看,随手收起。
整个过程,从凌峰登坡到战斗结束,不过半盏茶时间。六名虎族战士,面对二十余悍匪围攻,以零伤亡斩杀近半,余者溃逃,展现出的实力堪称恐怖。
“不愧是北莽四大亲王部族之一……”陈七公喃喃道,“虎族不好战,但真要打起来,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猛士。你看他们战斗,没有花哨招式,全是实打实的力量碾压,简单、粗暴、有效。”
凌峰深以为然。这些虎族战士的战斗风格,与中原武学讲究技巧、变化的路数迥异,更偏向于将身体力量和兵器威能发挥到极致。尤其是那银虎纹男子,方才凌空一击展现的爆发力、身体强度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绝不逊于五品高手。
“走吧。”凌峰转身下坡,“莫要引起误会。”
两人回到车队,赵教头已从探马处得知大概,脸色凝重:“是虎族的巡逻队遭了匪袭。那些马贼不长眼,踢到铁板了。”
车队重新启程,小心翼翼地绕过河床区域。经过战场边缘时,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凌峰注意到,那队虎族战士已重新上马,并未离开,而是在河床高处一块巨岩上驻足,远远望向车队方向。
银虎纹男子的目光,似乎在空中与凌峰有刹那接触。那双眼睛如冰原上的琥珀,冷漠、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凌峰坦然回望,微微颔首致意。
银虎纹男子盯着他看了两息,也略一点头,随即调转马头,带着五名部下纵马向北,很快消失在石漠深处。
“他们认出咱们是商队,没有敌意。”赵教头松了口气,“虎族虽然悍勇,但确实很少主动劫掠商旅。他们对精良兵甲器具的兴趣,远大于金银财物。”
车队继续北行。经此一遭,众人更加警惕,所幸接下来一路平安,未再遇变故。
午后,荒原上起了风沙。细碎的沙粒被狂风卷起,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能见度迅速降低。赵教头下令车队靠拢,用绳索将相邻车辆连接,防止走散。所有人都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眼睛在外,埋头赶路。
凌峰骑在马上,破浪·寒髓传来微弱的脉动,枪身自发流转一丝寒意,竟将逼近身周三尺的风沙悄然排开。陈七公缩在货车篷布下,见状啧啧称奇,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艰难跋涉了两个多时辰,风沙渐歇。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由黑色巨石堆垒而成的矮坡,坡下隐约可见几处人工垒砌的石墙废墟——那便是今日的目的地,“乱石坡”。早年这里似乎有过一个小型戍堡,如今早已荒废,但残存的石墙尚能挡风,是商队惯用的宿营地。
车队在废墟背风处停下。护卫伙计们立刻忙碌起来:卸车、栓马、垒灶、搭帐篷。赵教头安排人在废墟制高点设置了望哨,又派了几人检查周围是否有野兽巢穴或可疑痕迹。
凌峰帮着卸了两车货,正活动筋骨,忽听陈七公在那边喊道:“凌小哥!来看这个!”
他走过去,只见陈七公蹲在一处半塌的石墙边,用木棍拨弄着墙根下几丛紧贴地面生长的植物。那植物叶片肥厚多汁,呈灰绿色,表面有层蜡质光泽,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微光。
“这是‘石蜡草’。”陈七公低声道,“别看它不起眼,叶片捣烂了敷伤口,能止血消炎,效果不比寻常金疮药差。根茎烤干了磨粉,冲水喝能治腹泻。荒原上讨生活的人,都认得这东西。”
凌峰仔细记下。这一路上,陈七公指点的各类荒野植物、矿物特征、地理常识,都是书本上难以学到的宝贵经验。沙源镇地处荒漠边缘,这些知识将来或许能救人性命。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燃起篝火。热汤、烙饼、咸肉干,虽简单,但对跋涉一天的旅人而言已是美味。凌峰与赵教头、陈七公围坐火边,边吃边聊。
赵教头道:“照今日速度,明日能到‘风吼峡’,后日过‘秃鹫岭’,大后日便能望见镇北关的烽火台了。”
陈七公接口:“风吼峡那地方,两山夹一沟,终年刮大风,说话都听不清。秃鹫岭更邪性,据说早年是古战场,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尸骨,夜里常有鬼火。不过咱们白天过,应该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