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沙源镇各处暖棚飘起炊烟。莫大掌柜的“汇通南北”临时货栈已搭起了框架，伙计们正将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搬进棚内。幽州隆昌商队的驻地则安静许多，护卫们轮流吃饭，始终保持有人值守。
王魁端着饭碗，蹲在矿工队的暖棚外，默默吃着。他的目光，却不时瞥向隆昌商队方向。
棚内，李四用没受伤的右手抓着馍，小口喝着肉汤。赵铁柱凑在他身边，嘀嘀咕咕：“四儿，你看见没？那商队里有个护卫，走路的样子，跟咱们营里那个‘铁脚板’老周一模一样！还有那个管事，说话时手指头不自觉敲桌面的习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王魁忽然低声道：“吃饭，少说话。”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埋头扒饭。李四却抬起头，看向王魁：“王头儿，你也觉得……他们不像普通商队，对不对？”
王魁没回答，只是慢慢嚼着馍。他当然看出来了。那些护卫，分明是幽州边军“铁山营”的路数！尤其是那个蹲在货车边检查轮毂的汉子，侧脸那道疤——王魁绝不会认错，那是铁山营三都队的老兵，绰号“疤狼”！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扮成商队护卫？是巧合，还是……
王魁心中警铃大作。铁山营是幽州边军精锐，向来驻扎北境要隘，轻易不会调动，更不可能集体扮成商队跑生意。除非……有特殊军务！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批被劫的军饷，想起他们这些逃兵身上背着的死罪。如果铁山营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上面已经追查过来了？
王魁握紧了手中的碗，指节发白。
夜色渐深。
戌时末，大部分镇民已歇息。矿工队的暖棚里，鼾声此起彼伏。王魁却毫无睡意。他轻轻起身，披上那件孙二娘给的棉坎肩，借口去解手，走出暖棚。
寒风扑面，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更清醒。他沿着暖棚间的阴影，慢慢走向镇子东侧的商贸区。
临时货栈区域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柱上，光线昏暗。幽州隆昌商队的驻地静悄悄的，马车围成半圈，中间搭着两顶帐篷，值夜的护卫抱着刀，靠在车辕上打盹。
王魁隐在一堆木材后面，屏息观察。他并不完全确定自己的猜测，但直觉告诉他，这支商队有问题。
等了约莫一刻钟，商队驻地毫无动静。王魁正打算离开，忽见一道黑影从一顶帐篷里闪出，迅速融入夜色，朝着镇子西侧而去。
那身影极快，但王魁还是瞥见了轮廓——正是白天那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张管事！
王魁心中一动，悄然跟上。他受过军中追踪训练，又熟悉沙源镇地形，远远吊着，不敢靠太近。
张管事似乎对镇子布局很熟悉，专挑阴影处走，七拐八绕，最后竟来到了镇子西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那是“周氏商行”掌柜周福的住处——周福是最早一批留在沙源镇的商人之一，为人老实和气，很受镇民欢迎。
这么晚了，张管事来找周福做什么？王魁心中疑窦更甚。他伏在二十步外一处土坯房后，凝神看去。
只见张管事在院门前停住，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用一种奇特的节奏轻轻叩门：三长两短，稍停，又一短一长。
院门很快打开一条缝。周福探出头，看到张管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急忙将门打开，侧身让张管事进去，又迅速关上门。
王魁皱眉。周福那惊慌失措的表情，绝不是见到普通生意伙伴该有的反应。
他犹豫了一下，冒险靠近院落。土坯墙不高，他小心翼翼攀上墙头，向内窥视。
院内，周福竟已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小的……蜂巢引路蜂，蜂三十七，拜见上峰！”
张管事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白日里精明和气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他淡淡开口：“没想到，在这荒漠边缘新兴的小镇上，竟有我们地藏卫‘蜂巢’的引路蜂。你是何时潜伏在此的？任务是什么？”
周福伏地不敢抬头：“回上峰，属下三年前奉命潜入漠北，以行商身份收集死亡沙海周边情报，并无固定据点。一年前路过沙源镇，见此地将成气候，便按卫中规矩留下经营，建立联络点，并未接到具体任务指令。属下……属下只是觉得此地主人待人宽厚，镇民齐心，便想在此安稳度日，顺便为卫中留意此地方向动静。”
“待人宽厚？镇民齐心？”张管事嗤笑一声，“蜂三十七，你莫不是在这安逸日子里，忘了自己身份？”
周福浑身一颤：“属下不敢！属下时刻铭记卫中训诫！”
张管事沉默片刻，语气稍缓：“罢了。我此次是奉命押送一批特殊物资前往镇西堡，途经此地休整。既然发现蜂巢暗桩，按规矩需查验身份，接管近期情报。你既无特殊任务，便继续潜伏，收集沙源镇及周边势力动向，尤其注意那个叫凌峰的镇抚使，还有那个独臂女人秦赤瑛。此二人，卫中已有备案。”
“是！”周福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敢问上峰……卫中对沙源镇，是何态度？”
张管事冷冷瞥他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做好分内事，定期通过老渠道传递消息。我在此地停留两日，若无必要，不必再来见我。退下吧。”
“是……”周福磕了个头，爬起来，垂手退到屋门边。
张管事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院门。
墙头上，王魁心中剧震！
地藏卫！蜂巢！引路蜂！
他在幽州边军时，曾隐约听说过这个神秘组织。传闻那是直属于朝廷某个隐秘衙门的谍报机构，成员以各种身份潜伏各地，收集情报，执行特殊任务。没想到，在沙源镇这个看似普通的小镇上，竟然就有地藏卫的暗桩！而且听那张管事的意思，他们对凌镇抚使和秦镇守早有留意！
王魁屏住呼吸，缓缓缩回墙下。院内传来开门、关门声，张管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又等了片刻，确认周福没有出来，这才猫着腰，迅速离开。
回到矿工队暖棚，王魁躺在铺上，心绪难平。
地藏卫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这支幽州商队，表面运送木材矿石，实则是地藏卫押送“特殊物资”的队伍。而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周福，竟然是潜伏的谍子！
沙源镇……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王魁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几个疑似铁山营老兵的护卫。地藏卫调动边军精锐伪装护卫，押送的“特殊物资”究竟是什么？药品？军械？还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枕边那件棉坎肩上。孙二娘白天给他送药罐时，还特意问了李四伤势，又塞给他一小包红糖，说夜里泡水喝暖身子。
“咱们沙源镇，不亏待实心干活的人。”
孙二娘的话在耳边响起。王魁闭上眼睛。
沙源镇待他们这些来历不明的“矿工”，确实仁至义尽。可这里暗藏的漩涡，却比他们这些逃兵身上的麻烦，更深更险。
他该怎么做？告发周福？那等于暴露自己见过张管事，必然引来地藏卫的追查。他们这些逃兵，如何经得起查？
装作不知？可地藏卫明显对凌镇抚使和秦镇守有企图。这几个月，沙源镇上下对他们的照顾，王魁看在眼里。若因沉默而导致镇子出事……
王魁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黑暗中，他做出决定。
次日，正月十七。
清晨，王魁找到孙二娘，递还药罐，低声道：“孙大娘，李四的伤好多了，多谢您费心。”
孙二娘接过药罐，笑道：“好了就好。你们今天还是去夯土墙？”
“嗯。”王魁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孙大娘……镇里对往来商队，查得严吗？”
孙二娘一怔，看了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魁垂下眼：“没什么，就是觉得……那支幽州商队，护卫挺精干的，不像普通伙计。”
孙二娘目光闪了闪，笑容不变：“咱们沙源镇开门迎客，只要守规矩，都是朋友。不过王魁兄弟提醒得对，我会跟秦镇守说一声，多留意些。”
王魁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孙二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拿着药罐，快步走向镇抚司。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
凌峰与陈七公一路向南，已过风吼峡。前方，秃鹫岭灰黑色的山脊线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