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瀚沙戮天 > 第214章 关城偶见蜂影动 暗夜忽闻旧时音

第214章 关城偶见蜂影动 暗夜忽闻旧时音(1 / 2)

正月十五,未时初。

凌峰勒住黄骠马,抬眼望去。前方地平线上,一座雄关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逐渐清晰。

城墙依山而建,高逾四丈,清一色用附近山体开采的青灰色巨岩垒砌而成,墙顶女墙、箭垛齐整,四角望楼高耸。关城横扼在两座陡峭山岭之间的天然隘口上,关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此刻坡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营帐,炊烟袅袅,人喊马嘶声隐约可闻。一条新拓宽的官道从关门前延伸出来,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那就是镇北关。”陈七公坐在货车辕架上,指着前方,声音带着感慨,“去年春天才开始修建,不到一年时间,竟已初具规模。朝廷这次,是下了血本要堵住北莽南下的口子。”

凌峰默默观察。镇北关的地势确实险要,两翼山岭陡峭难攀,关前缓坡视野开阔,任何来犯之敌都难以隐蔽接近。关城规模虽不及雍州那些经营数百年的大城,但城墙厚重,布局严谨,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边防要塞。

赵教头策马过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凌少侠,咱们到了!今夜在关外驿馆歇息,明日一早进城交货。”

车队沿着官道继续前行,越靠近关城,人流车马越密集。除了像金石阁这样的商队,还能看到许多运送木料、石料、粮草的大车,以及成队巡逻的边军士卒。关前缓坡上的营地分作数片,有军营、工坊区、还有专供商旅歇脚的驿馆区,虽显杂乱,却透着一股新建之地的蓬勃生气。

车队在驿馆区一家挂着“金”字旗号的客栈前停下。这是金石阁在镇北关设的分号,虽只是临时搭建的十几间木屋,但院落宽敞,足以容纳整个车队。

卸货安顿时,凌峰注意到对面一家客栈前,停着几辆覆盖油布、插着“幽州军需”小旗的马车。几个穿着边军服色的汉子正与客栈掌柜交涉,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文吏,神色倨傲。

“那是幽州转运司的人。”陈七公凑过来低声道,“看样子是往关内送军需物资的。镇北关虽属冀州防区,但修筑关城的钱粮物料,是从幽、冀、雍三州共同调拨的。”

凌峰点点头,没太在意。他帮着将最后几箱矿石抬进仓库,正活动肩膀,忽听客栈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喝骂声。

“让开!都让开!军情急递!”

只见三骑快马沿着官道狂奔而来,马上骑手皆穿轻甲,背插红色小旗,不顾道上行人车马,直冲关城门方向。沿途商旅纷纷避让,一时鸡飞狗跳。

眼看就要冲到关城门前的检查哨卡,哨卡前已排起了数十辆车的长队。那三骑却毫不停留,为首一人扬手亮出一面黑色令牌,对守门士卒厉声喝道:“镇北关镇守使急令!我等有大人急需之物,速放行!”

守门士卒验过令牌,不敢怠慢,急忙搬开路障。三骑马蹄不停,旋风般冲入关内,扬起一路烟尘。

排队等待检查的商队中响起不满的嘟囔声,但无人敢大声抱怨。凌峰目力极佳,在三骑掠过哨卡的瞬间,瞥见其中一骑的马鞍旁,挂着几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包裹,包裹缝隙处隐约露出些晒干的草叶根茎——似乎是药材,而且品相不差。

“这么急……关内有人重伤?还是疫病?”陈七公也看到了,捻着胡须猜测。

凌峰收回目光。边关重地,军情纷杂,不是他该多问的。他将注意力转回客栈院内,帮着伙计们将马匹牵到后院马棚喂水喂料。

傍晚,赵教头在客栈前堂设了桌简单酒菜,答谢凌峰一路护卫。席间,赵教头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推到凌峰面前:“凌少侠,这是契书上约定的三百两酬金,请您收下。此番若无少侠坐镇,野狼原那关恐怕不易过。金掌柜交代了,日后少侠若有所需,我金石阁定当尽力。”

凌峰也不推辞,收下银两,道:“赵教头客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凌少侠接下来有何打算?”赵教头问,“可是要在此地盘桓几日?”

凌峰摇头:“我欲尽快返回家乡。明日一早便出发。”

陈七公急忙道:“凌小哥,老头子我跟你一道!”

凌峰看向他:“陈老,沙源镇地处荒漠边缘,条件艰苦,不比铁原城。”

“苦怕什么?”陈七公瞪眼,“老头子我什么苦没吃过?我就想看看你那杆枪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再说了,烧琉璃、种沙棘掌这些事儿,我还能帮上点忙!”

凌峰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既如此,陈老便随我同行。不过此去沙源镇,需先折返拒狼关,再向西北而行,全程近四百里,路途恐怕不易。”

赵教头闻言,诧异道:“凌少侠为何不直接从镇北关回沙源镇?地图上看,似乎更近些。”

凌峰取出行囊中的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指向镇北关位置:“赵教头请看。镇北关向沙源镇方向,中间横亘着一些死亡沙海边缘的流动沙丘区,沙暴频繁,水草绝迹,更没有现成道路。听说还有一些马匪存在,商旅行走,皆是从镇北关先返回拒狼关,再沿拒狼关已修好的官道,虽多走百余里,但安全得多。”

赵教头细看地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思虑不周。那凌少侠明日出发,可需要备些干粮食水?我让伙计准备。”

“有劳赵教头。”

一夜无话。

正月十六,卯时初。

天色微明,凌峰与陈七公便已收拾停当。金石阁准备了充足干粮、两皮囊清水,又赠了两匹耐力颇佳的驮马。赵教头亲自送到客栈门口,抱拳道:“凌少侠,陈老,一路保重!他日若再经铁原城,务必来我阁中一叙!”

“后会有期!”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向南而去。离开驿馆区前,凌峰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镇北关。晨光中,雄关巍然矗立,城墙上旌旗招展,士卒身影往来巡逻。关内深处,隐约可见更多正在修建的营房、仓库轮廓。

“此关若成,北疆防线当能稳固数年。”凌峰心中暗忖,不再停留,催马向南。

归心似箭。

同一日,巳时正,沙源镇。

护镇壕沟的挖掘已接近尾声。三条总长超过两里的深沟蜿蜒连接,将镇子核心区域完整地包围起来。沟深已达六尺,宽逾一丈,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挖出的土方在沟内壁垒成了半人高的胸墙,墙上预留了射击孔。四座横跨壕沟的简易木桥也已搭好,必要时可迅速拆除。

镇子东侧新划出的“商贸区”空地上,此刻格外热闹。一支由二十多辆大车组成的商队刚刚抵达,正在卸货。商队旗号是“幽州隆昌”,押队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满脸精明的瘦高个儿,正与老锅头郭厚核对货单。

“郭老先生,您点一点。”管事指着卸下的货物,“上等松木五十方,都是阴干了两年的好料子,做梁柱、门窗最合适。‘青纹铁’矿石三十筐,虽不是顶级,但杂质少,容易锻打。还有这些——”他掀开一辆车上覆盖的油布,露出几十个鼓囊囊的麻袋,“冀北特产的‘旱地麦’种,耐旱,沙地也能长,就是产量低些。另外按您上次信里提的,带了五十坛老陈醋、二十罐酱菜,给大伙儿换换口味。”

老锅头捻着胡须,一一点验,脸上笑意越来越浓:“好,好!张管事费心了!这些木料、矿石,正是咱们建城急需的!种子更是宝贝!来,先把货卸到临时货棚,账目咱们慢慢算!”

小雀儿和秦赤瑛也在一旁看着。小雀儿拿起一块“青纹铁”矿石,入手沉甸甸,断面可见细密的青色纹路,确实比普通铁矿石品质高不少。她心中欢喜,有了这些材料,匠作营就能打造更精良的工具,甚至尝试锻造些简单兵器。

秦赤瑛则更多关注那支商队本身。她目光扫过正在卸货的伙计和护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些人的动作、站姿、彼此间的配合……太整齐了,不像寻常商队伙计,倒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卒。尤其是那几个护卫,虽然穿着普通皮袄,但腰间挎刀的方式、巡视时眼神扫视的角度,都带着明显的行伍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对身旁的韩松低声道:“留意这支商队的人,尤其是护卫。”

韩松微微点头,目光已锁定了商队中几个看似随意走动、实则始终保持警戒位置的汉子。

商队卸货持续了整个上午。午时,镇里招待张管事一行人在新搭起的饭棚用饭。杂粮馍、萝卜炖肉、热汤,虽简单,但分量十足。张管事吃得赞不绝口:“早就听说沙源镇待人厚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肉炖得烂,汤也鲜!”

小雀儿笑道:“张管事过奖了。咱们沙源镇初建,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张管事摆手,“这年头,能吃上热乎饱饭就是福气!不瞒雀儿姑娘,我们这一路从幽州过来,沿途见到不少村镇都被马匪祸害得不轻,十室九空。像沙源镇这样人心齐、有奔头的地方,不多见了!”

饭毕,张管事带着伙计去驿馆区安排的临时棚屋休息。秦赤瑛使了个眼色,韩松立刻安排了两名机灵的乡勇,以“帮忙照看货物”为由,靠近商队驻地暗中观察。

小雀儿则和老锅头、沙耆等人清点新到的物资。木材堆成了小山,矿石也分类摆放整齐。沙耆抚摸着那些青纹铁矿,眼中放光:“好料子!杂质少,含碳均匀,稍加锻打就能出好钢!正好,新打的几把铁锹、镐头缺口不少,这批矿石来得及时!”

“沙老,您估摸着,这些木料够建多少间屋子?”小雀儿问。

老锅头接过话头:“五十方松木,省着点用,够起二十间标准土坯房的梁柱门窗。再加上咱们自己砍的灌木做椽子,编织队编的草席做屋顶衬垫,开春后第一批永久住房就能动工!”

众人正商议着,孙二娘领着王魁走了过来。王魁手里拿着个空药罐,见到小雀儿等人,抱拳行礼:“雀儿姑娘,秦镇守,郭老先生。”

“王魁兄弟,有事?”小雀儿温和问道。

王魁将药罐递上:“李四肩膀的膏药快用完了,孙大娘让我来再取些。另外……李四想问问,他手不能动,但腿脚没事,能不能帮着后勤队烧火、看灶?他说白吃饭心里不踏实。”

孙二娘在一旁笑道:“这孩子,伤还没好利索就闲不住。我跟他说了,再养三天,三天后要是肿消了,就让他去厨房帮忙剥蒜洗菜。”

小雀儿点头:“李四兄弟有心了。孙姨,膏药您给王魁兄弟拿上。另外——”她看向王魁,“你们矿工队这几日挖沟出力最多,今晚加餐,每人多二两肉。你跟大家说一声。”

王魁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多谢雀儿姑娘。”

他拿着新取的药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大步走了。

秦赤瑛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