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中的光越来越亮。
泥土剥落,露出下方一层暗红色的膜。那不是岩石,也不是金属,像是某种活物的表皮,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跳动。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腥中带苦,像是陈年的血块混着灰烬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脚踝处的黑气已经蔓延到小腿,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虫子爬过骨头。青藤缩在经脉里,断裂的地方传来持续的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但我不能停。
地下传来的气息太熟悉了。
旧纸、香灰,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那是楚珩密室里的味道,也是清虚门藏经阁深处常年弥漫的气息。可这里不该有这些东西。雷泽尽头是禁地,三百年来无人敢踏足,怎么会藏着师门的痕迹?
我想起妖王最后说的话。
“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他以为我是那个人。那个剖开他弟弟心脏的人。但他错了。我不是。我只是闻到了同样的气息,因为我也曾站在那盘棋前,看着楚珩一缕缕斩下自己的头发。
风停了。
裂谷外的雨不知何时止住,空气变得厚重,连呼吸都费力。那层血膜开始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力稳住身体。
就在这时,前方光影一变。
幽冥殿主出现在祭坛入口。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青铜面具正对着我。腰间的婴儿骸骨链垂着,一根都没晃。山河社稷图收在他臂弯,布料边缘的人皮皱成一团。
“你不该来。”他说。
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是从地底钻出的回音。
我没有回答。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这地方是他的阵眼,是他献祭七十二童魂换来的权柄所在。可我现在顾不上这些。
我闭上眼,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咬。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头脑瞬间清醒。识海翻涌,百万残音如潮水冲刷,我强压下去,从中抽出九道。
第一道来自合欢宗主——“你活着,我就没输”。那是母亲封女入琴时的执念,带着撕裂骨肉的痛。
第二道是裴烬的玉佩炸裂时响起的:“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温柔又决绝。
第三道是陆九在佛魔逆转前念出的最后一句经文:“放下即是归途。”可他自己没能放下。
第四道是白蘅死前簪子刺入眉心的刹那:“当年那杯茶……加了七种毒。”她笑得很轻。
第五道是楚珩第七子落下时,发丝断开的瞬间:“她不该死……那一剑本该是我挡。”
第六道是千面鬼在雨巷自爆前低语:“第十次轮回时……记得不要吃糖。”
第七道是雷部正神崩解时嘶吼的:“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真正的神。”
第八道是合欢宗主主弦断裂时传出的哭声:“娘亲……我怕……”
第九道最清晰——是裴烬冰棺碎裂那夜,我亲手拔出镇魂钉时,他残魂最后一句话:“别回头。”
九道残音并列于识海中央。
我不让它们说话,只提取其中的力量。那种想要打破什么、摧毁什么、终结什么的意志。它们原本属于不同的人,不同的死法,不同的执念,但现在都被我强行聚在一起。
胸口开始发烫。
像是有团火在肋骨间旋转,越转越快。青藤感应到压力,从经脉中暴起,缠绕双臂,藤蔓表面裂痕遍布,汁液缓缓渗出。我双手结印,掌心相对,将九道残音压缩成一股螺旋音流。
它在我体内盘旋,越来越紧。
幽冥殿主动了。
他一步跨出,手中山河社稷图展开半幅,血雾涌出,凝聚成十二具婴儿残魂,排成弧形挡在我与祭坛之间。那些小东西漂浮在空中,嘴张得极大,却没有声音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