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其奏报,有意遗漏一事——今岁六月,河南开封府祥符县、兰阳县境内,黄河决口!决口处宽达数十丈!洪水漫溢,淹开封、归德、彰德三府之交,受灾州县十余,淹没田舍无算。
百姓溺毙、失踪者,据地方急报已逾数千!流离失所者,恐达数十万之众!时值夏收在即,今岁豫北数府,恐颗粒无收!”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黄河决口,非同小可!
庞雨神色依旧镇定,拱手道:“陛下,顾御史所言灾情,户部十日前确已得河南巡抚孙文广急报。
然当时奏报只说‘河溢’,灾情未明。
臣已立即行文工部、河南巡抚衙门,令其速勘详报,并预备钱粮,绝非有意隐瞒。”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且顾御史所言‘数千溺毙’、‘数十万流民’,恐是传闻夸大。
黄河虽决,然今岁汛期水位本不算极高,决口处又非最险要地段,地方应能有所缓解,待详报至方能定夺。”
“夸大?”顾锋寸步不让,从袖中取出一份沾染泥渍,字迹潦草的文书,双手高举。
“此乃祥符县生员王俭,冒死泅水送出之灾民联名血书!内述决口详情、地方官吏初期应对不力、灾民惨状!请陛下御览!”
太监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李嗣炎展开那斑驳的粗纸,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尤其是看到“新筑堤段竟有以草袋充石”、“汛前巡检草草了事”等字句时,眼中寒光一闪。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庞雨见皇帝脸色,心知灾情或许比他想的重,仍从容道:“陛下,若灾情果真如此,户部绝不敢延误。
只是…今岁预算,北疆重建、西南军费、各地官俸等已占大半,然陛下放心,户部压仓银圆充足,臣即刻便可调度。”
他说得巧妙点出户部的难处,又强调了户部有钱——只是需要重新调配。
李嗣炎放下血书,目光扫过庞雨,又看了看工部尚书宋应星。
北疆重建,堤坝工程是重中之重,如今出了纰漏……他心中警兆微生,但此时不是深究细处之时。
“宋卿,”李嗣炎沉声道,“堵口需多少银圆、物料、民夫?”
宋应星早有准备,出班奏道:“回陛下,臣接报后已令职方司,并水利司郎中紧急估算。
如此规模决口,欲抢在秋汛前合龙,至少需银圆一百五十万枚,木材、石料、麻袋、绳索无算,征调民夫五万。
另需漕粮二十万石赈济灾民,直至明年夏收。”
一百五十万银圆!殿中不少官员暗自咋舌,但想到户部压仓银据说逾亿,又觉并非不可承受。
李嗣炎看向庞雨:“户部能即刻拨付多少?”
庞雨心中飞快计算,面上却无难色:“陛下,一百五十万银圆,户部可立时拨付。
另漕粮二十万石,臣即协调漕运总督,自淮安、徐州仓调拨,十日内应可起运。”
他答得干脆利落,尽显户部财力与他的办事能力。方才被弹劾的些许尴尬,似乎也被这果断的回应冲淡。
李嗣炎微微颔首:“银圆即刻拨付,五日内必须启运,漕粮同步调拨,不得延误。”
“臣领旨!”庞雨躬身神色坦然,花钱消灾保住局面,这本就是他的算盘。
“另,”李嗣炎目光扫过群臣,在“新筑堤段”、“巡检草草”等字句上,停留一瞬,语气转冷。
“着都察院、刑部,即刻派员前往河南,核查灾情,并严究堤坝工程有无偷工减料、官吏有无玩忽职守!若有不法,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都察院左都御史张久阳,与刑部尚书宋子墨齐声应道。
顾锋见状,知道皇帝已有决断,自己弹劾的目的部分达到,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只是退下前他与庞雨目光一触,后者眸如深潭似“早有所料”,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经此一事,朝会气氛已显凝重,接下来的奏对多是寻常事务,君臣都有些意兴阑珊。
然而,就在司礼监太监准备宣布散朝时,又一人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