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原礼部尚书张文弼,不就是因为下属在科举“誊录”环节,收受士子贿赂。
虽本人毫不知情,却被都察院以“驭下不严、有负圣恩”弹劾去职的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房玄德开口,让文渊阁内的气氛一缓。
“陛下既已行此‘亲履’之事,且筹划周密至此——连罗网南北镇抚司都做了安排,显是决意已定。
我等为臣子者,首务有三:保圣驾无虞,稳朝局不乱,将此事对国政之震荡,压到最低。”
老首辅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张阁老,你即刻以兵部名义,行文北直隶、山东、河南都指挥使司及沿途各武备司。
就说——”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用词。
“近日或有‘钦差巡视团’查验北地军屯、河防、驿站,令各地加强关防警戒,但不得擅调兵马迎送,不得刺探钦差行踪,更不得阻拦任何持勘合文书之队伍。
所有行文用最常规的‘秋防整饬’由头,绝口不提‘圣驾’二字。”
张煌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明白,我这就去拟文,走兵部常例渠道,绝不用八百里加急。”
“张公公,”房玄德转向张瑾凝声道。
“你即刻回司礼监,与掌印黄公公、秉笔刘公公密商,批红之事必须继续,所有奏章仍按‘旧例’拟票用印,绝不能让外朝察觉陛下离京。
若有重大军国急务…可请司礼监三位公公联署,密送坤宁宫,请皇后娘娘定夺。”
“奴婢遵命!”张瑾重重叩首。
“庞阁老。”房玄德看向庞雨,目光深邃如潭。
“户部所有关于北地重建、河工、赈灾的款项批文、核销单据、转运记录,包括各省巡抚衙门的回执。
——今日午时前,全部封存副本,送至文渊阁密档房,陛下若有查验,你我必须拿得出每一笔银圆的去向。
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那小舅子在河南的绸缎庄,这三日的账目最好也‘梳理’清楚,若真有牵扯,该断则断,莫等到罗网的北镇抚使找上门。”
庞雨浑身一颤,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房公放心……下官、下官明白。”
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皇帝这一去,查的不只是河工,更是整个北地重建的账!
而他那小舅子向来是个会钻营的,若真借他的名头,在河南揽了河工物料生意,……若是跟黄河溃堤扯上关系..。庞雨身子一抖,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房玄德看户部尚书那模样,内心摇摇头,最后看向礼部尚书,“李阁老,眼下有一事,非你不可。”
“元辅请讲。”李邦华肃然拱手。
“陛下微服北行,终究不妥,内阁不能装作不知,必须有人赶去‘随驾’。”
皇帝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君,五年定业,肃清吏治、整顿军务,手底下抄家灭门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若让他亲眼看到北地重建里的腌臜事,盛怒之下,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而那些人,很多都是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节点。
“此人须资历足够,能劝谏陛下;须性情沉稳,能应对变局;更须清望服众,不致引发陛下猜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即刻轻车简从出发追上帝驾,名义上是‘劝陛下回銮’,实则是内阁的眼睛和手——沿途若遇地方官不当之举,你可先行处置。
若陛下要查什么,你能协调地方配合;若…若陛下杀性起了,要当场办人,你须得设法拦一拦,把人带回京城,交三法司会审。”
这最后一句,说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孟暗明白。”李邦华肃然长揖。
“此行必竭力护驾周全,斡旋局势。纵不能劝回陛下,也要让陛下知晓——朝廷法度尚在,刑狱之事当付有司,无需天子亲持刀斧。”
庞雨听到这里,眼神微动,忽然开口:“李阁老一人去,恐力有不逮。是否再从都察院抽调一两位御史随行?比如……河南监察御史顾锋?”
“顾锋是弹劾河工弊案之人,对河南情势最熟,有他同行李阁老查问起来也方便,也能…彰显朝廷重视言路、公正查案之意。”
这提议看似为公,实则暗藏机锋。
顾锋是清流言官,素来与庞雨一系的理财官僚,不甚相得。
让他跟着去,既能显示内阁“不护短”的态度,又能在关键时刻,或许能牵制皇帝的某些决断。
更重要的是,若真查出了什么,有顾锋这个“首发其难”的言官在,他庞雨“失察”的责任或能分去几分。
房玄德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沉吟片刻,点头:“可。就让顾锋随行李阁老。但切记——你们是去‘随驾劝谏’,不是去‘查案’,查案之事待陛下回銮,自有都察院、刑部循例办理。”
“至于京师.....,老夫即刻与张公公同往坤宁宫,奏报皇后娘娘,请皇后稳定宫闱主持内廷大局。
内阁照常运转,所有题奏本章如常处理,对外只说陛下近日偶感微恙,需静养数日,暂免常朝。
通政司所有北地来的奏报,一律先送文渊阁,由老夫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