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目光如刀,扫过值房内每一张面孔:“六科给事中那边,请李阁老出发前稍作安抚——尤其是户科都给事中徐度、工科都给事中程矩,这两人最精钱粮工程,恐已有所察觉。
告诉他们,陛下北巡之事,若从六科漏出半点风声,老夫便请陛下回来,第一个查六科历年‘风闻奏事’的底档!”
霎时,针落可闻,三位阁老同时躬身领命。
...............
辰时二刻,坤宁宫。
皇后郑祖喜刚带着四岁的皇长子李承业、三岁的皇次子李怀民诵完《千字文》开篇。
十六岁的皇后穿着月白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正耐心纠正李承业的握笔姿势。
“娘娘..”
坤宁宫掌事女官悄步近前,低声道,“首辅房大人与随堂张公公在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郑祖喜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笔,轻轻拍了拍李承业的手背:“承业,带弟弟去后殿临帖,母后要见大臣。”
两个孩子被乳母带下后,皇后整了整衣襟,端坐凤椅:“宣。”
房玄德与张瑾躬身入内。老首辅不及寒暄,便将皇帝留书之事低声奏明,呈上手谕抄件。
郑祖喜静静听着,情绪十分稳定,直到房玄德说完,才轻声开口:“陛下既然留书,且连罗网卫都做了周密安排,便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本宫虽居深宫,也知北地河工牵动国本,陛下亲履勘察,是为社稷负责。”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司礼监批红既按旧例,便请黄公公、刘公公继续妥为办理。
若有重大军务、急务难决,可按陛下离京旧制,由司礼监、内阁、五军都督府三方共议,拟定条陈,送坤宁宫用印
——本宫虽愚钝,也会请几位老尚宫参谋,绝不敢误国事。”
房玄德心中暗惊,皇后不仅全盘接受了皇帝离京的现实,更说出了“三方共议”的话——那是开国初年皇帝亲征时,定下的临时理政规矩,这些年早已不用。
年轻皇后竟能随口道出,显是平日留心国典,早有准备。
“娘娘圣明。”房玄德深深一躬。
“至于宫闱禁卫,就劳烦张公公严令内廷各监局,严守宫禁,无内阁、司礼监联署钧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另外…请张公公转告提督太仓张云汉公公,太仓粮储事关京师命脉,这三日须加倍谨慎,每三个时辰报一次各仓存粮数目至坤宁宫。”
“奴婢遵旨!”张瑾重重叩首,心中却是凛然。
皇后连太仓太监张云汉都点名了,这是要牢牢握住京师的粮袋子啊。
接着她看向首辅,忽然道:“房阁老,陛下北巡,北地诸省官员难免惶惑。
户部掌管钱粮,北地重建款项庞杂,是否可请户部行文各省布政使司,就说——朝廷深知北地重建不易,今岁秋粮、赋税,可酌情缓征、折色,以安地方之心?
如此,或可稍减地方迎送圣驾之扰,也能让户部……趁机核查各省今岁实情。”
房玄德心头一震,皇后看似是安抚地方,实则是给了户部,一个“提前核查北地账目”的绝佳借口——以“缓征折色”为由。
要求各省重新上报今岁田亩、仓廪、丁口实情,正好能赶在皇帝深入查访之前,摸清底细,甚至……让某些人有机会“弥补疏漏”。
“娘娘思虑周全,老臣佩服。”房玄德躬身,后背却渗出细汗。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皇后,对朝局机枢的洞察与手腕,远超他的预料。
待二人退下,郑祖喜独坐凤椅片刻,轻声吩咐女官:“去请罗网卫南镇抚使,罗隆焕罗大人来,就说本宫有些宫闱安全的细务,要请教他。”
“是,娘娘。”女官领命而去。
郑祖喜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层云堆积的天际,她知道皇帝此番北巡,绝不会只是“看看河工”那么简单。
北直隶重建、边镇军屯、漕运枢纽、乃至辽东战备……陛下要看的,是整个北疆的实情。
而朝堂上那些暗流,从此刻起,将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开始真正的涌动。
半个时辰后,罗网卫南镇抚使罗隆焕——那位以“持正刚严”着称的江西籍武官,出现在坤宁宫偏殿。
皇后没有问他皇帝的行踪,只问了一句:“罗大人,南镇抚司掌罗网内部监察,依你之见,若北地真有蠹虫,是该让陛下亲自揪出来,还是该由有司循例查处?”
罗隆焕垂首,声音低沉:“回娘娘,依制,当由有司查处,然…陛下既已亲往,便是信不过‘依制’二字了。”
郑祖喜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凤纹玉佩:“若陛下在北地需用人手,又不想动用北镇抚司……。
罗大人掌南镇抚司,辖下有浙江司江望潮、广东司汤沐海、陕西司沙平漠、山东司韩三,这些地方上的罗网指挥使,可能调用?”
罗隆焕双手接过玉佩,深深一揖:“臣明白。南镇抚司所属,随时听候娘娘调遣。”
风暴,已在宫墙内外悄然酝酿。
而北去的车驾,此刻已离金陵三百里外,正向着黄河决口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