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李邦华的青幔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城门。
马车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拉车的两匹马也是普通的河套马,与尚书身份极不相称。
河南监察御史顾锋骑着马跟在车旁,这位年轻的言官腰间佩着短铳,马鞍旁挂着弩袋,神情严肃。
他今晨被内阁紧急召见,房玄德只交代了几句话,但每一句都重若千钧:“此去跟着李阁老,多看,多听,少说。”
“记住,你们是去‘劝陛下回銮’的,不是去查案的。”
“但如果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要记清楚,回京后如实禀报。”
车队出城十里后,顾锋忍不住策马靠近车窗:“阁老,学生有一事不明。”
车内传来李邦华平静的声音:“讲。”
“陛下北巡,显然是去查访北地实情,尤其是河工弊案,内阁派我们去‘劝驾’,难道真是要劝陛下回来,不再查下去?”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李邦华清癯的面容,这位老臣的目光深邃:“顾御史,你以为陛下是那么容易劝回来的?”
顾锋一怔。
“陛下是马上天子,开国之君,他决定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李邦华缓缓道。
“内阁派我们去,名义上是‘劝驾’,实际上是去做两件事。”
“哪两件?”
“自然是确保陛下安全,北地情势复杂,流民未安,吏治不清。
陛下轻车简从,虽有罗网护卫,终究风险太大,我们跟上去至少多一份照应,关键时刻也能以朝廷名义,调动地方资源。”
顾峰脸上露出了然之色,随即下意识问道:“第二呢?”
闻言,李邦华一愣,遂放下车帘,坦然言明:“我等就一道缓冲,陛下若真查出了什么,盛怒之下要当场处置,总得有人劝一句‘请交三法司按律查处’。
有些事朝廷需要走程序,需要证据..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陛下的刀太快,有时候需要有人握住刀柄,让它落得慢一些、准一些。”
(像不像现在的情况,无所谓结果,只要程序正义,咱也是后面才明白的,对于国家而言程序大于个人,它代表秩序。)
顾锋沉默了,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皇帝要查案,要杀人,但朝廷需要秩序,需要程序正义。
他们此去,就是要在天子的雷霆之怒,和朝廷的法度纲常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学生明白了,那我们……该如何着手?”顾锋拱手请示。
“等。”李邦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毕竟人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坐马车颠簸。
“等追上陛下,看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做什么,然后我们才知道该做什么。”
马车辘辘向北,在官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晨雾渐散,秋日的阳光洒在田野上,一片金黄。
而就在他们前方四百里,李嗣炎的马队刚刚渡过涡河,踏入了归德府最南端的亳州地界。
——此地属南直隶归德府所辖,北接河南,东邻凤阳,正是南北要冲。
马背上的皇帝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并骑在侧的罗网千户谢小柒说道:“传话下去,今日就在亳州城里落脚,我倒要看看,这个三年前被兵火烧掉大半的城池,如今恢复得怎么样。”
“是,陛……掌柜的,属下明白,此行绝不惊动地方。”谢小柒低声应道,随即又轻声提醒。
李嗣炎微微颔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渐次清晰的城垣轮廓:“这样最好,我想瞧的,正是他们没做准备的模样。”
马队继续向北,朝着那份份奏报中,所谓“民生复苏、市井繁荣”的州城行去。
南方的金陵,北方的亳州,两支人马正相向而行,一场牵动帝国北疆真相,与朝堂暗流的较量,已在这片秋野之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