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永城见闻(1 / 2)

秋日午后的亳州城南,官道旁的粥棚前,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李嗣炎勒住缰绳,马匹在三十步外停住。

他今日扮作北地布商,靛蓝棉袍洗得泛白,腰间束着普通革带,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刻意收敛,仍锐利如刃。

棚下那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掌勺的是个穿着衙役服色的老汉,每舀一勺,都要在锅边沥上许久。

碗里的粥清可见底,数得清的米粒沉在碗底,面上浮着一层寡淡的汤水。

一个妇人端着碗走到路边,蹲下身,先把碗递给身边五六岁的孩童。

那孩子双手捧碗,仰头就喝,随即皱起小脸:“娘,还是稀……”

“乖,喝了暖和。”妇人声音沙哑,自己接过碗只抿了一小口,又将碗推给孩子。

看的这一幕的李嗣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是他数月前朱批的,那日户部尚书跪在殿中,信誓旦旦:“江南三府粮赋已悉数北调,计米麦四万石、银五万两,足可保归德、开封两府灾民越冬无虞。”

他当时在奏章上批了八个字:“务使民饱,勿令失所。”

可眼前这锅“粥”,连喂鸡都嫌寒酸。

“朝廷拨给亳州的粮款,是多少?”李嗣炎脸上平静的可怕。

谢小柒策马靠近半步,低声道:“据罗网密报,亳州应领赈粮一万二千石,赈银八千圆,以工代赈的河道疏浚、城墙修补两项,另拨工食银五千两。”

“一万二千石。”李嗣炎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凌。

“一万二千石米,熬成这样,够亳州百姓喝到明年开春了吧?”

谢小柒垂首不语,他摇摇头不再看那粥棚,但那张妇人孩童共饮一碗稀粥的画面,已刻在眼底,随即调转马头:“走。”

马队离开官道,向北而行。

秋风吹过原野卷起枯草败叶,沿途所见村庄,十室三空,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偶见佝偻的老农在捡拾遗穗。

行出十里,路过一处正在修缮的河堤。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民夫在挖土抬石,监工的是个穿着九品官服的小吏,正坐在树荫下喝茶,民夫们动作迟缓个个面黄肌瘦。

李嗣炎勒马看去,忽然问道:“以工代赈,工食银是多少?”

“每人每日银三分,米一升。”谢小柒答道。

“三分银,一升米,够吃么?”李嗣炎盯着那些民夫,柔声道。

——没人回答。

他忽然策马上前,走到一个正在搬石的老汉面前,那老汉约莫六十岁,瘦得颧骨高耸,搬着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脚步踉跄。

李嗣炎下马,拱手问道:“老丈,这修堤的工钱可还按时发?”

老汉抬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喘着气道:“您是……”

“路过行商,好奇问问。”

老汉放下石头,用破袖子擦了把汗:“发是发,就是……”

他欲言又止,看了眼远处的监工,压低声音,“说好一天三个铜子、一升米,但到手只有两个大子,米也只有半升,还是发霉的陈米。”

李嗣炎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汉继续道:“没法子啊,家里断了粮不出来做活,一家老小都得饿死,半升米,掺点野菜熬成粥,也能对付一天……”

“你们多少人在这做工?”

“原本有百十号人走了一半了,撑不下去啊,这活儿重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

老汉摇头叹气,“听说永城那边好些,工钱足额发,吃的也是新米。可永城离这儿五十多里,走不动了……”

永城,李嗣炎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翻身上马对谢小柒道:“去永城。”

马队继续北上,夕阳西下时,永城县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与沿途所见不同,永城的城墙虽然斑驳,但女墙、垛口都修缮得整齐,护城河清可见底,城门口进出的百姓虽也衣衫朴素,但面色尚可步履也稳当。

“这城墙修得不错。”李嗣炎眯起眼。

“是以工代赈的工程之一,永城领了八百圆工食银,三百民夫修了两个月。”谢小柒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