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皇帝在衙门口停步,回望了一眼北方漆黑的夜空。
“不,去祥符县,朕要去看看,他们用沙子换走的粮,用腌臜之物掏空了河堤,最后让黄河边变成了什么模样。”
丑时三刻,永城北门外。
三十余骑静立夜色中,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轻踏地面,这些都是禁军中最好的战马,能日行二百里。
李嗣炎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犹如再次御驾亲征,冲锋陷阵。
这时,谢小柒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此去祥符尚有四百余里,纵是快马也需两日,沿途灾民遍地,恐不太平……”
“放屁!朕当年从‘明’‘闯’两军夹缝中杀出来时,什么样的‘不太平’没见过?”李嗣炎扯了扯缰绳,马头调转向北。
“走!”
马蹄声起,如闷雷滚过官道,惊起路边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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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过归德府界碑时,天色微明。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成,勉强遮风。
窝棚前蹲着面黄肌瘦的百姓,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疾驰而过的马队,李嗣炎没有停,但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越往北,景象越凄惨,等过了宁陵县,官道几乎被逃荒的人群堵塞。
人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被烂碗,甚至有人背着门板——那是家里唯一能带走的值钱物了。
马队不得不放慢速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瘫在路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神色恍惚,明显是撑不了多久。
李嗣炎勒住马,下马走过去,谢小柒想拦却被抬手制止。
“老丈,给孩子喝点水。”李嗣炎蹲下身,从马鞍袋里取出水囊,递过去,
老汉茫然地抬头,看到李嗣炎腰间的剑和身后的马队,忽然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往后缩:“军、军爷……俺们没粮食了……真没有……”
李嗣炎的手僵在半空,拧开水囊塞子递到孩子嘴边,尽量让声音温和些,“老丈,我不是来征粮的。”
“你们从哪儿来?”李嗣炎问。
“祥符……祥符县王家滩…黄河决口,啥都没了……房子冲了,地淤了,县里发的那点粮,吃了半个月就没了……”
“县里没设粥棚?”
“有……有粥棚。”老汉的眼神忽然变得古怪,像是哭又像是笑。
“一天一顿,一碗清汤…能照见人影,去领粥还得挨衙役的鞭子,说我们‘不事生产、坐吃山空’……”
李嗣炎站起身,看向北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灾民太多,若知道您的身份……”谢小柒靠近再次劝慰。
李嗣炎推开他,声音冷得吓人,“他们若知道朕的身份,就该把朕撕了。”
他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圆,悄然掷进老汉胸口:“莫要声张,下一个镇子给孩子买点吃的。”
马队继续北行,身后传来老汉磕头的声音,额头撞在官道的硬土上,“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