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天塌了(2 / 2)

大多数人面有菜色,号衣破旧,刀盾兵的盾牌上漆皮剥落,火绳枪兵的枪管锈迹斑斑。

队伍里甚至能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和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吃空饷,喝兵血,武备废弛——潘世衡比谁都清楚,河南武备司的底细。

但此刻,他也只能指望这支“军队”了。

“马军门来得正好!”

潘世衡指向工地,“暴民聚众作乱,殴打官差,抗拒官府,形同谋逆!本官命你即刻率军弹压,驱散人群,捉拿首恶!”

马德彪望向工地,看到那黑压压的万人,脸色也变了变。

“潘大人,这……人数太多,强行弹压,恐酿成大乱啊……”

“乱?”潘世衡厉声道。

“现在还不够乱吗?!马军门,你若不敢动手,本官即刻上书朝廷,参你一个畏敌怯战、纵容叛逆之罪!”

马德彪咬了咬牙,转身对部下喝道:“列阵!”

八百武备兵勉强排开阵势,刀盾在前,火枪在后,缓缓朝工地推进。

灾民们看到军队来了,果然露出了畏惧之色。前排的人开始后退,人群再次骚动。

马德彪见状,心中稍安,又喝道:“尔等听着!立刻散去,各自归位!官府只惩首恶,胁从不问!若再执迷不悟,刀枪无眼!”

人群没有散,但也没有再前进。双方在工地边缘僵持下来,一方是装备虽差但终究是正规军的武备兵,一方是手无寸铁却人数上万的灾民,气氛剑拔弩张。

潘世衡在后方看着,心中焦急。

他的目光不断瞟向工地中央那个土堆——心腹还没回来,土堆上那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工地中央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道从土堆方向,笔直地延伸出来,尽头一个靛蓝色的身影,龙骧虎步走出。

十余名劲装护卫紧随其后,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潘世衡的瞳孔,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间,缩成了针尖,虽距离尚有百余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那身姿步态,那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还有那十余名护卫——那些人走路的姿态,手按腰间的位置,那种训练有素、杀气内敛的气质,绝不是普通商贾能拥有的护卫!

这时,他派出的心腹终于连滚爬爬地回来了,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抖:“大、大人……土堆上那人……是、是……”

“是谁?!”潘世衡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心腹颤声道:“是……是皇上!小的看清了,绝对是皇上!还有那些人……他们腰里别的是短铳!是正军中最新式的短铳!”

嗡——

潘世衡只觉得脑袋里一声轰鸣。

真是陛下!

陛下就在那儿,站在那群“暴民”前面,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兵马。

怎么办?

认罪?跪地求饶?

不……不能认。

赵延年已经栽了,永城的账肯定被查了,一路查上来,他潘世衡绝对脱不了干系。

认罪,就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家族。

可是……不认?

那是皇帝!天子!

弑君?他不敢。

电光石火间,潘世衡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心腹整了整官袍,催马上前几步,运足气力,朝着那靛蓝色的身影高声道:“前方何人?!竟敢冒充天子,煽动民变,罪该万死!”

他要赌一把。

赌皇帝轻车简从,没有足够的证据立刻办他。

赌这上万灾民虽然拥戴皇帝,但面对军队不敢真的动手,赌他能把水搅浑,把“皇帝亲临”说成“奸人冒充”,然后趁乱……

李嗣炎停下了脚步,站在通道尽头与潘世衡隔着百步对视。

晨光洒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容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如同深潭,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潘世衡,河南布政使,二品大员,上任前入朝觐见,朕亲赐的官服,怎么?这才几年就不认得朕了!”李嗣炎语气森然,面对对方装傻充楞的行为,既愤怒又觉可笑。

潘世衡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好个贼子!竟敢直呼本官名讳,还妄称‘朕’!天子圣驾岂会轻至此地?

尔等分明是乱党奸细,假冒天威,蛊惑民心!来人——”

他猛地指向李嗣炎:“将此贼子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啊?不是你来真的!——马德彪愣住了。

他看看潘世衡,又看看远处的疑似皇帝的人,作为武官,他入朝觐见的次数少,官职又低,压根见不着皇帝的长相,但那种气度……

“马军门!还不动手?!”潘世衡厉喝,

马德彪一咬牙,朝部下挥手:“上!拿下那贼子!”

十几名刀盾兵硬着头皮上前,谢小柒和罗网卫同时动了,纷纷举起手中乌黑锃亮的短铳。

整整几十把短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上前的兵卒。

“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谢小柒的声音冰冷。

兵卒们僵住了,火铳他们见过,但这么精良制式统一的短铳,他们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只有正军中的少数精锐才装备。

这些人是……天子近卫?兵卒们回头看向马德彪,马德彪也惊呆了。

潘世衡见状,心知不妙,嘶声喊道:“不要怕!他们的火铳是假的!是贼人虚张声势!马德彪,让你的人冲上去!”

但就在这时——大地再次震动,仿佛又千军万马在奔腾。

东侧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如一条黄龙滚滚而来,烟尘中旌旗招展,甲胄反射着朝阳的金光,马蹄声如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不过片刻,一支铁骑已冲到工地外围,如一道钢铁洪流,瞬间将八百武备兵,和潘世衡等人反包围起来。

来人,清一色头戴樱盔棉甲,金饰镶边,肩甲张角——禁卫军的标志性装束。

人人肩扛燧发长枪,腰佩刺刀,马鞍旁挂着短铳,队伍中央一面猩红大旗猎猎作响,上书一个金色的“唐”字。

三千禁卫铁骑,肃立无声,但那股百战精锐的杀气,已经让八百武备兵双腿发软。

队伍最前方,一员黑脸将领策马出列,正是禁卫军统领马渡。

他看都没看潘世衡等人,径直催马来到李嗣炎面前十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马渡,率第一镇第二协三千将士,叩见陛下!护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三千铁骑同时下马,甲胄碰撞声如金铁交鸣,齐刷刷单膝跪地:“叩见陛下!!!”

声浪如雷,席卷整个黄河滩。

八百武备兵傻了。

马德彪傻了。

开封知府直接晕了过去,从马上栽下来。

卢文昭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潘世衡呆坐在马上,看着那三千甲胄鲜明的禁军,看着跪了满地的铁骑,看着那个被簇拥在中央的靛蓝色身影。

他知道,他赌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李嗣炎没有看马渡,目光依旧钉在河南布政使脸上,“潘世衡,如何?现在还认得朕了否?”

潘世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下马,想跪地,想求饶,但身体僵得如同木雕。

就在这时,西边又传来马蹄声,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衣衫凌乱,满脸风尘。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正是礼部尚书李邦华。

老尚书看到眼前景象——三千禁军围场,百官呆立,皇帝安然无恙——先是一愣,随即长长松了口气。

他滚鞍下马,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王干炬扶住。

但他推开王干炬,整了整衣冠,一步步走到李嗣炎面前,躬身长揖:“老臣李邦华,参见陛下。”

然后他转身,看向马背上的潘世衡,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阁臣威严:“潘布政使,见天子圣驾,为何不跪?”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潘世衡。

他浑身一颤,终于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爬爬到李嗣炎面前十步处,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臣……臣潘世衡……叩见陛下……臣……臣有眼无珠……臣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卢文昭、马德彪等官员,也纷纷下马,跪倒一片。

八百武备兵更不用说,早就丢了兵器,跪了满地。

李嗣炎冷冷瞥了一眼,转身,面向工地上下意识跪地的上万灾民。

晨光正好,金红色的阳光洒在黄河滩上,洒在禁军明晃晃的甲胄上,洒在官员们伏地的脊背上,也洒在灾民们惊愕、茫然、继而爆发出狂喜的脸上。

皇帝举起右手,声音平静,“朕说过,该跪的不是你们。”

接着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潘世衡等人,“是他们!”

(懒得分章节了,前面一章4800,这一章5600,一般人分四章还有多,作者就不一样了,感谢书友们的不离不弃,还有作者第二本历史侧小说上传,只会越写越好。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