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牵涉过广,处决人数…若悉数刊发,恐致举国震动,官场惶悸…”
“刊。”房玄德斩钉截铁。
“非但要刊,更须将陛下‘以尔等之血,祭奠饿殍之魂;以尔等之首,告慰百姓之恨!’之谕,原样录出!
正要使天下官吏皆知,贪墨虐民,便是此等下场!
使百姓皆知,朝廷有肃贪救民之赤心!惶悸?要的便是这惶悸!
然邸报行文需严谨,着力于涉案罪证确凿、陛下依律严惩、旨在解民倒悬。其中分寸,尔自斟酌。”
“下官明白。”
议事直至子夜方散。诸阁臣步出文华殿时,秋雨未歇,寒意侵肌。
每人心中皆如压铅块,他们知晓,豫省的血腥,仅仅是个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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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府邸,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沈茂春这蠢材!逃?他能遁地飞天不成?!”庞雨脸色铁青,全然失了平日阁臣气度,对着几名心腹幕僚低吼。
后堂隐约传来其夫人沈氏,压抑的啜泣,此前已然晕厥数番。
“速递话给北直隶我们的人,找到他!活要见人,死…”他语声骤顿,眼中掠过一丝狠戾,“死便死了!但要干净利落!”
一亲信幕僚小心翼翼道:“东翁,陛下天威震怒,恐非止于一人一事,河南藩臬几被连根拔起,接下来恐怕…”
“恐怕什么?!”庞雨烦躁打断,声气却已显虚浮。
“本官与那沈茂春,不过些许乡谊,夫人那边早断了走动!账目,户部的账目必须立刻再清!所有与河南钱粮往来,皆要有凭有据!
还有…给各道御史的‘冰敬’‘炭敬’,一概暂停!不,设法抹平痕迹!”
另一幕僚忧色满面:“听闻陛下已敕令罗网北镇抚司,全力追索沈茂春,若是…”
“没有若是!”庞雨一掌击在案上,厉声道。
“告知底下所有人,这段时日都给我夹紧尾巴!谁若出了纰漏,牵连至此…”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令众人脊背发凉。
首辅府邸,房玄德闭目靠于太师椅中,听着老管家低声,禀报各处传来的风声。
“庞阁老府上,后门出入频仍…”
“张阁老今日接连暗晤了三位宣大、蓟镇…”
“沈阁老去了皇庄,查验春麦备种…”
房玄德缓缓睁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唉,多事之秋。陛下这是…要借豫省之刀,为整个大唐天下,刮骨疗毒。”
他轻叹一声,“传话给河南我们的人,一切谨遵陛下旨意,不得妄动,更不得私下串联。此刻,求稳便是求生。”
都察院内,气氛诡谲。左都御史张久阳将自身关在值房,面前摊开近一年,河南道所有御史奏报副本。
越看脸色越是灰败。右佥都御史赵清远数次求见,皆被挡回。
廊庑间,御史、给事中们交换着惊疑目光,往日高谈阔论、弹章纷飞之景不再,唯有压低的私语与匆匆步履。
兵部衙署,张煌言凝视舆图上,北直隶与河南交界之处,眉峰紧锁。
他提笔疾书,数封内容相近、措辞却极尽谨慎的书信,被火漆密密封好,分遣快马送往大同、宣府、蓟州。
“……严守边圉,整肃营伍,粮秣军械务必核验详实,一应收支账籍需清晰可查…”
他虽非豫案直接牵涉者,然深谙皇帝此举意在整肃全局,边镇吃空额、克兵饷乃痼疾,不能不未雨绸缪。
七八日后,皇帝明发谕旨与相关部院处置意见,终随六百里加急驿骑,正式抵达金陵。
翌日朝会,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当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以尖细嗓音,宣读出对河南布政使潘世衡、按察使卢文昭、都指挥同知马德彪等数十员官员革职、锁拿、查抄家产的明旨时,殿中鸦雀无声。
紧接着,是对都察院的严辞诘责,如同惊雷炸响。
“河南吏治败坏至此,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尔等都察院,监察御史何在?巡按御史何在?风闻言事之责何在?!”
黄锦面沉似水,话语如鞭,抽打在每一位科道官脸上,左都御史张久阳出列,这位素以刚直着称的老臣,此刻面色赤红,须发微颤,想要辩白,想要请罪。
但嘴唇嚅动半晌,目光触及太监手中,那叠关于河南道御史渎职,受贿的初步查证节略,最终只是深深跪伏,以额触地。
“臣…有负圣恩,有负朝廷,督察不力,罪…该万死!” 言罢,竟呛咳出声,一缕殷红溅上殿中金砖,触目惊心。
朝会在一片死寂中散去,而内阁值房内,气压亦是低沉。
庞雨明显清减,急声道:“当务之急,乃稳定朝局,填补豫省员缺,以免政务瘫痪,生灵更遭涂炭!不如先由吏部会同内阁,推举廉干官员,火速赴任!”
房玄德深深看他一眼,不疾不徐:“人选自当议。然在此之前,都察院、工部乃至其余各部,是否亦当借此契机,整肃纪纲,涤荡积弊?
陛下雷霆手段,意在廓清寰宇,非独豫省一地。”
张煌言接口,赞同道:“首辅所言甚是,边镇亦需严查,臣已闻风声,大同镇粮饷亏空之事,恐非虚妄。
当此之际,宜将陛下整饬之意,通行于各衙各镇,方显朝廷澄清吏治之决心。”
他既呼应房玄德,亦将议题引向边务,隐有扩大查核范围、分摊焦点之意。
沈犹龙则更直接:“豫省遭此重创,春耕在即,赈灾、河工、安抚流民,在在需钱需粮需人。
户、工、农三部须即刻拿出章程,调拨物力,否则纵换新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言是提醒众人,莫只顾权柄洗牌,若实务不济,豫省恐再生大乱。
新晋入阁的刑部尚书宋子墨,资历最浅,此刻只是凝神静听,偶尔录笔,并不轻易开口。
他自知此番入阁,乃因皇帝需精通律例,手段果决之人,处置豫案后续而破格超擢,根基未固,言多易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