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是纯粹的边将,与地方利益牵扯不深,且素来瞧不上吴承嗣这些文官,和刘彪这种地方旧军。
最重要的是,曹变蛟的邵武镇就在山海关,离永平不过百余里,骑兵一日可至。
若他知道有人要弑君,必定会雷霆出手,这是自己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马世忠挣扎着爬起,冲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手抖得厉害..墨汁洒了一桌。
他撕了三次纸,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好不容易才写下一封密信:
“邵武镇曹总兵钧鉴:永平府知州吴承嗣、千户刘彪、河南逃犯沈茂春,密谋于傍水崖设伏,伪装前明余孽,欲截杀圣驾。
事在燃眉,乞公速发兵来永平,护驾平叛。
武备司指挥马世忠泣血谨告。”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贴身藏在怀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雨还在下,夜色深浓,已近子时。
马世忠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马厩旁的一处小院。
这里是老仆马福的住处,对方跟了他二十年,从前是马家的家丁,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府里管些杂事。
此人沉默寡言,但忠诚可靠,骑术精湛。
“福伯!”马世忠叩响房门。
门很快开了,马福披着外衣手里提着油灯,见是家主,他愣了一下:“老爷?这么晚了…可有是..要事需要老奴去办…”
马世忠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
油灯昏暗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憔悴,“福伯,”
马世忠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塞进马福手中,握着他的手颤声道,“你听我说。现在出城,骑最快的马,去山海关总兵府,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曹变蛟曹总兵手中。
记住,是亲手!中途不得停留,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马福接过信,触手感觉火漆还微温。
他深深看了马世忠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透着担忧:“老爷,可是要出大事了?”
马世忠惨笑,缓缓道::“天大的事,福伯,马家满门的性命……不,是整个永平府,不,是整个北地的安宁……就系于此行了。
吴承嗣他们要弑君!他们要杀皇帝!”
马福浑身一震,手中的油灯晃了晃,灯影在墙上乱颤。
“弑……君?”老人声音发抖。
“对。”马世忠重重点头,抹了把脸。
“我贪过,拿过不该拿的钱,但我不能跟着他们做这种诛九族的大罪!福伯,你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
送到,咱们马家或许还能有条活路;送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马福懂了。
老人将信仔细塞进贴身内袋,用麻绳捆紧,然后开始穿衣服。
他动作很快很稳,一边穿一边保证:“老爷放心。老奴这条命是老太爷捡回来的,二十年前在战场上,要不是老太爷替我挡了一箭,我早死了。
今晚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信送到。”
马世忠眼眶发热,用力拍了拍马福的肩:“好,好……福伯,马家欠你的。”
“不说这个。”马福穿好衣服,从床底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囊。
“老爷,我走后,您要小心,吴承嗣他们若是发现……”
“我知道。”马世忠打断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递给马福。
“这个你带着防身,从西侧小门出去,守门的是咱们马家的旧部,我打过招呼了,出了城就走小路别走官道。”
马福接过刀,挂在腰间,又戴了斗笠披了蓑衣,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世忠一眼,深深一揖:“老爷保重。”说完,转身没入雨夜中。
马世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捂着脸,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细针扎在心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一个时辰后,抚宁城门。
把总王阚带着八个兵卒在门洞下避雨,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巡个屁的逻……都这个时辰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是刘彪的心腹,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左脸颊有道刀疤,是早年跟蒙古人厮杀留下的。
今晚刘彪特别交代过——“盯紧马世忠的人,尤其是深夜出城的”。
王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千户大人的命令,他不敢不从,所以本该子时换岗的他,硬是带着人守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