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嘀咕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阚抬头,只见一骑从长街尽头冒雨冲来,马上是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者,虽身形佝偻,但骑术颇精,在湿滑的街道上控马稳健。
“站住!宵禁了,出城何事?”王阚横跨一步,拦在城门洞中央,手按刀柄,身后八个兵卒也围了上来。
马福勒马,雨水顺着他斗笠边缘淌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压低声音:“军爷,老朽是武备司马指挥使府上管家,有紧急军务需出城处置。”
王阚眯起眼。武备司的人?这么晚了,紧急军务?
他想起刘彪的吩咐,走到马前借着城门火炬的光,打量马福..蓑衣斗笠遮得严实,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下巴花白的胡须。
握缰绳的那双手——粗大,骨节突出,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什么军务?可有手令?”王阚问,语气放缓了些,但手仍按在刀柄上。
马福心中焦急,面上却强作镇定:“事涉机密,不便透露,马指挥亲口吩咐,若耽误了军情你担待不起。”
若是平时,王阚或许就放行了。
武备司指挥是正五品,比他这个从六品的把总高了两级,得罪不起。
但今夜,刘千户特别交代过——“盯紧马世忠的人,尤其是深夜出城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王阚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兵卒左右围上,手按刀柄。
“老管家,对不住了。”王阚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刘千户有令,近日前明余孽活动猖獗,任何人出城都需仔细查验。您下马吧,让我们搜搜身,若真是军务,查验无误,自然放行。”
马福脸色大变,勒马后退:“你敢!我是武备司的人!误了军机,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武备司也得守规矩。”王阚冷笑,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马福的胳膊,用力一拽。
“下来吧你!”
马福年纪大了,猝不及防被拽下马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挣扎中,他怀中的包袱散开,干粮水囊掉了一地。
而更致命的是那封火漆密信,竟也从内袋滑出,“啪”地掉在泥水里。
王阚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捡起信,入手感觉沉甸甸的,火漆封口,上面盖着武备司的印纹——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马世忠的私印。
深夜出城,火漆密信,武备司指挥使的私印……
王阚心中疑窦大起。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城门火炬的光,快速扫了几眼。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脑海中:
“……吴承嗣、刘彪、沈茂春,密谋于傍水崖设伏,伪装前明余孽,欲截杀圣驾……”
弑君!
他们要弑君!
王阚手抖得厉害,信纸几乎要拿不住。
他虽然跟着刘彪干过不少脏事,吃空饷、勒索商户、甚至帮着“剿匪”时杀过无辜百姓,但弑君……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滔天大罪!
“来、来人!”王阚吓得声音变调,尖锐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把他拿下!捆结实了!嘴堵上!”
马福被按倒在地,两个兵卒用麻绳将他五花大绑,又扯了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声响,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王阚。
王阚不敢看他的眼睛,颤抖着将信塞回怀中,对心腹低吼道:“你们看好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我去见千户大人!”
他翻身上马——骑的是马福的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冲入雨夜,直奔刘彪府邸。
雨越下越大。马福被捆成粽子扔在城门洞角落里,雨水顺着城墙流下,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但绳结打得死紧,纹丝不动。
一个年轻的兵卒蹲在他身边,小声问同伴:“头儿这是怎么了?那老头谁啊?”
“谁知道。”另一个兵卒啐了口唾沫,无谓道。
“反正听头儿的没错。不过看头儿那脸色……怕是出大事了。”
马福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信落在了刘彪的人手里,自己活不了了,老爷的计划也败露了。
老爷……对不起……老奴……没能送到……
他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混着雨水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