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贪污、腐败、屠村冒功,现在还要弑君?
而自己的父亲……竟然也深陷其中?那个教她“忠勇传家”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灵前,发誓要“清清白白做人”的父亲?
“父亲你……你也拿了那些银子?你也知道那些村子……是被冤枉的?”她嘴唇颤抖声音破碎。
“是。”马世忠闭上眼睛,不敢看女儿的眼睛,那比凌迟更痛。
“我拿了,我知道。兰儿,为父……不是个好人。这三年,我每夜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血,就是火,就是那些枉死百姓的脸。
可我……我不敢说,不敢反抗,我怕丢官,怕杀头,怕……怕你和你弟弟受苦。”
“那你现在为什么……”
“因为弑君不一样!”马世忠猛地睁开眼,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贪墨银子,最多革职流放;屠民冒功,或许判个斩首,可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你弟弟,马家所有亲戚,甚至已经出嫁多年的堂姐、远在江南的表叔、你娘舅家那边……全都要死!鸡犬不留!”
他抓住女儿的肩膀,用力摇晃,仿佛要把这些话刻进她骨头里:“兰儿,为父可以死,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你不能!马家的血脉不能断在我手里!
马家的清白……至少要在你这里讨回来!所以你一定要走,一定要把消息送到曹总兵那里!
他为人刚正不阿,手握重兵,只有他能阻止这场阴谋!只有这样,马家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那些枉死的百姓或许还能沉冤得雪!”
眼泪终于从马云兰眼中滚落。不是哭父亲做过错事——那些错太大,大到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哭。
而是哭这个人到中年、鬓发已斑的男人,此刻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那种拼尽最后力气想要保护子女的卑微愿望。
这个在战场上受过伤不曾皱眉的男人,这个在官场受排挤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老泪纵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好,我走。”她抹去眼泪,不是用绢帕,而是用手背狠狠一擦,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但父亲,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去山海关,向曹总兵请罪,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戴罪立功,或许还能……”
“我不能走。”马世忠摇头,松开女儿的肩膀背过身去。
“我一走,他们立刻就会知道事情败露,会提前发动,我必须留下挡住追兵。”
“可是……”
“没有可是!”马世忠转身从腰间解下,那柄祖传的佩刀,将它塞进女儿手里。
“这把刀你带着,记住,仇人是吴承嗣、刘彪、沈茂春——如果……如果你能活下来,一定要揭发他们,把永平的真相公之于众,为那些枉死的百姓讨个公道,也替为父……赎一点罪。”
马云兰接过刀,沉得她手腕一坠。
她忽然跪下,朝着父亲,朝着这个她敬爱了二十二年的男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下,为生养之恩;第二下,为教诲之情;第三下,为……诀别之痛。
“女儿不孝,不能陪父亲共赴危难,但女儿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必手刃仇敌,必揭发阴谋,必不负父亲所托!马家的刀,绝不会再染无辜者的血!”
马世忠扶起女儿,老泪纵横,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重重拍她的肩:“好,好……这才是我马家的女儿。
去吧,从后门走,马三马五会护送你。
记住,不要走官道,走小路,遇到任何盘查都不要停,直接冲过去!活着到山海关,比什么都重要!”
“那弟弟呢?”
“我已经让人去接了。”马世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
“应该快到了。你们姐弟俩一起走,相互有个照应。文昭还小,你……多护着他。”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一群人!
马三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蓑衣还在滴水,脸色惊恐得像见了鬼:“大人!不好了!府外……府外来了好多兵!把前后门都围住了!!”
马世忠浑身一震,心脏几乎停跳:“多少人?谁的兵?”
“看不清具体,但黑压压一片,少说两百!看甲胄样式……像是抚宁卫的人!带头的是刘千户本人!他、他骑在马上,提着刀,喊话说……说要请大人去‘商议要事’!”
马世忠的心沉到了底,冰冷刺骨。
——来得太快了!
他原以为至少能拖到天亮,以为吴承嗣会顾忌同僚之谊、刘彪会忌惮武备司的兵马、沈茂春那个狐狸会想更周全的办法。
没想到,这些人的狠辣果决,远超他的想象。
看来马福确实被截了,信也落在了他们手里,他们连一夜都不愿等,要立刻斩草除根。
“父亲!”马云兰“锵”地拔刀出鞘,寒光映亮了她年轻的脸。
“我护你杀出去!武备司还有至少数百人马,我们……”
“糊涂!”马世忠厉喝,仿佛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又压低了些。
“他们既然敢来,必定做了万全准备,抚宁卫有千人,刘彪能调动的至少三百,剩下的……恐怕现在已经被控制了。
你一个人,纵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杀得了多少?听我的!从密道走!”
武备司衙门是前明永平卫的指挥使司改建的,洪武年间为防蒙古破城,历任指挥使都在衙门里修了密道。
马世忠上任之初,一个快要告老还乡的老衙役,悄悄告诉过他:书柜后面有机关,通到两条街外的一处民宅。
他冲到东墙的书柜前,将其挪开,果然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快!从这里走!”马世忠回头眼睛血红。
“马三,你带小姐和少爷从密道出去,出城后往东走,不要回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来!”
马三咬牙,这个跟了马家二十年的老家丁,此刻也红了眼眶:“大人,您呢?您跟我们一起走!密道容得下!”
“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马世忠笑了笑,眼里尽是诀别之色。
“总要有人断后,我一走,他们立刻就会追,你们跑不远,我在这里,他们就会以为你们还在府里,会先搜府,这能给你们争取至少一个时辰。”
“父亲!”
“走!”马世忠几乎是在咆哮,额上青筋暴起。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马三,带小姐走!这是命令!马家的血脉,今晚就托付给你了!”
马三老泪纵横,“扑通”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猛地起身,拉着马云兰就往密道里推。
马云兰挣扎着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父亲站在昏暗摇曳的烛光里,官袍破旧,鬓发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那个画面,从此烙在她的灵魂深处,一辈子都忘不了。
“父亲——!”
暗门合上,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密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马世忠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音。
他定了定神,用力将书柜推回原位,仔细检查没有破绽,又从地上抓了把灰尘抹在缝隙处。
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用袖子擦了擦案面,直到纤尘不染。
外面已经传来撞门的声音,“咚咚咚”,像撞在人心上。还有刘彪粗野的吼叫,隔着雨声和墙壁,依然清晰:
“马世忠!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就砸进去了!吴大人请你过府议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世忠充耳不闻。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他写下第一行字:“罪臣马世忠,叩首泣血上奏……”
他要写一份认罪书,也是一份举报信。
把永平府这三年的烂账、吴承嗣等人的罪行、傍水崖的阴谋,全部写清楚。
时间、地点、人物、数目,能记起的细节,一点不落。
这份奏疏或许送不出去——刘彪不会给他机会,但他至少要留下证据。
藏在密道的暗格里,那里只有他知道。
万一……万一云兰没能送到消息,万一曹总兵来不及救援,万一陛下真的在傍水崖遇险……那么有朝一日,当朝廷派人来查时,这份藏在黑暗中的认罪书。
或许能成为揭开真相的线索,成为钉死那些人的铁证。
这是他作为永平府武备指挥,能为这片土地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点庇护——如果事情败露,这份认罪书或许能证明马云兰,是“揭发逆谋的忠良之后”,而非“逆党家属”。
“臣自知贪生怕死、同流合污,罪无可赦。然弑君谋逆,天地不容。臣苟活三载,日日煎熬,今终明悟。
纵百死,不可再添一罪。唯愿以残躯为饵,拖延逆党,为陛下安危争一时片刻。
伏乞陛下圣察,诛奸除恶,还北地清明,则臣虽死……犹生。”
绝笔。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奏疏仔细卷起,用一根丝带系好。
然后他蹲下身,在书案底部摸索——那里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里面是一个深约半尺的暗格。
他将奏疏放进去,合上木板,又用力按了按,确认无误。
刚做完这一切,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轰然倒塌,沉重的包铁木门砸在地上,溅起雨水泥浆。
火光顷刻涌了进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