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击溃(1 / 2)

当天下午,未时二刻。

永平府西,傍水崖。

深秋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峡谷两侧的陡峭山壁上,勾勒出狰狞的阴影。

峡风穿堂而过,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沙砾枯草,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上方,超过一千两百条身影,如同虫豸般蛰伏在,每一个可利用的掩体之后。

沈茂春藏身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天然石穴内,面前摊着峡谷草图。

他脸上满是孤注一掷的狂热,下意识将掌间的玉佩盘得发烫。

旁边的吴承嗣缩在阴影里,灰棉袍下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沈……沈老板,喀喇沁的人……真的会准时出现吗?还有,曹变蛟那边……万一他察觉不对……”

沈茂春瞥对方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担心有用吗?

“吴大人,此刻犹疑便是死路,喀喇沁的巴特尔台吉,不是鼠目寸光之辈,他看得清大唐日后的威胁。

三千铁骑的承诺,对他而言也是一场豪赌,他不会轻易毁诺。

算算时辰,柳先生早该把我们的‘诚意’带到了,现在应该已在预定的侧翼位置,等待信号了。”

刘彪伏在另一侧像一头躁动的凶虎,九环大刀搁在手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插话道:“曹变蛟那厮……黄垄不是稳住了吗?他那防区就算漏了点风声,等曹变蛟搞清楚状况,点齐兵马追来,咱们这边早就得手了!

到时候皇帝在手,他曹变蛟还敢乱动?”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深处也藏着不安。

毕竟,那是曹变蛟,是在北地以勇悍着称的名将。

“刘千户说的是。” 沈茂春接过话头,既是说服同伴,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我们手里这一千多人,装备的火器弓弩,加上这傍水崖的天险,猝然发难,解决那百十人的护卫绰绰有余。

关键在于快!只要迅速控制住车驾,擒住里面的人,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

喀喇沁骑兵是用来阻截,闻讯赶来的禁军制造混乱,给我们争取时间带着‘成果’转移。”

他顿了顿,看向吴承嗣语气加重:“吴大人,别忘了,咱们都没有退路了,河南血案那一千多颗人头,还在黄河滩上瞪着咱们呢。

永平的账,经得起查吗?想想潘世衡、刘光祖他们的下场。”

吴承嗣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了几分,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狠厉取代。

就在这时!

“咕——咕咕——!”

“咕——咕咕——!”

三声短促而清晰的鹧鸪叫,从峡谷入口方向的隐蔽处传来,穿透了风声。

——来了!

刹那间,所有伏兵的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谷口。

官道尽头,率先出现的是五六名黑衣骑士,如同幽灵般轻捷地散开,锐利地扫视着。

紧接着,那辆皂盖金辕的龙辇,在约五十名黑衣劲装,佩刀持铳的罗网缇骑的前后簇拥下,缓缓驶入了傍水崖那如同咽喉般的狭窄入口。

车驾速度平稳带着从容,辇车的帷幔严密低垂,令人看不真切里头的情况。

吴承嗣猛地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刘彪一把抄起了九环刀,目光死死盯着车架。

沈茂春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手中那面小小的红色三角旗,在惨淡的天光下仿佛沾满了血。

...............

同一时刻,在傍水崖东南方向约十五里,一处背靠丘陵的临时营地里,禁军三千人马驻扎此地。

营垒森严,哨卡林立,所有禁军皆穿着赤色罩甲、肩扛燧发火铳,神情肃穆,戒备等级提到最高。

大唐皇帝李嗣炎,正站在一幅摊开在,简易木架上的北直隶舆图前。

他身着一套深青色箭袖戎服,外罩精良的暗色软甲,身高九尺有余,体格魁伟如山,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烙印。

礼部尚书李邦华站在侧后方,眉头紧锁,忧色重重,禁军统领马渡。则按刀侍立一旁,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陛下,”谢小柒从营外快步走入,低声禀报。

“饵车已按计划进入傍水崖峡谷,罗网卫皆已就位,峡谷两侧发现多处异常,鸟兽绝迹,疑有大量伏兵,具体数目、武备不详,但肯定远超百人。”

李嗣炎目光停留舆图,手指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陛下,三千儿郎已列阵待命。”马渡按刀上前,甲叶轻磕。

坡下,赤色军阵肃然无声。定业一型燧发枪的铳刺映着惨淡天光,连成一片森然铁林,帆布下的炮口沉默如兽。

“马渡。”李嗣炎开口,声音冷冽。

“贼寇既已张网,朕便要将这网连根撕碎,朕问你——若你是贼酋,踞此绝地,当如何布防?”

马渡略一沉吟,眼中闪过战场老卒的精光:“末将必于两侧崖顶伏重兵,备足滚木礌石。弓弩火铳置于险要处,专打官道。

更要藏几门虎蹲炮、弗朗机于岩穴之后,待车驾入彀,先以炮轰乱其阵,再以矢石覆盖,最后驱兵下冲,一举成擒。”

李嗣炎微微颔首,“说得好,那若你是我,又当如何破之?”

马渡眼中战意渐燃:“末将不敢妄揣圣意。但若依常理——贼踞高地,仰攻必损。

当以精锐前出诱敌,待贼尽露形迹,再以重炮轰其巢穴,步卒趁乱夺占要隘,骑兵外围锁困,如此,贼虽有地利,亦成瓮中之鳖。”

李嗣炎转身直视马渡:“朕要的正是瓮中捉鳖。但捉鳖之前,得先看清鳖在哪儿、有几只、牙利不利。”

他走到摊开的地形图前,指尖摁在峡谷东侧一片缓坡:“此处距峡口二里,地势略高,且有林木遮蔽。

朕,命你率一千二百火枪兵、全部掷弹兵、所有轻炮在这里进行布置。”

马渡单膝跪地:“末将听令!”

“列阵要快炮队前置,测好距,瞄崖顶,步卒列三线于炮后,掷弹兵在两翼。”

“待罗网信号——峡中杀声最炽、贼寇炮火尽发之时,你的炮队便给朕照准崖顶上硝烟最浓处、人影最密处,狠狠地轰!

第一轮用开花弹,扫他弓弩手;第二轮换实心弹,砸他炮位!”

他目光如电,继续道:“炮轰过后,贼必大乱,你即刻令步卒以线列向前推进,夺占峡谷入口两侧坡地。

不必入峡,只需控住出口,架起枪阵,若有贼寇溃逃下山,排枪拒敌,若有顽抗者露头集群冲阵,便让掷弹兵给朕用轰天雷砸回去!”

马渡听得血脉偾张:“末将领旨!定断其爪牙!”

“还没完。”李嗣炎又指向峡谷西北。

“再拨你三百最精锐的火枪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足量弹药,他们的任务不是冲阵,是锁喉。”

“锁喉?”马渡一怔。

“对,锁喉。”李嗣炎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令他们从北面绕出,潜行至峡口西北五里那片洼地,那里是永平城来此的必经之路,也是……草原方向入峡最近的小道。”

他抬眼看着马渡,一字一句道:“待你这边炮响,战斗一起。

若有溃兵从此路逃往永平,骑兵便截杀之,若有不该来的‘客人’想从此路入峡凑热闹,那便更妙。

给朕死死堵在洼地前,以排铳迎击,不许一人一马越过!朕倒要看看,永平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马渡重重抱拳,陛下这是要一战毕全功,随即霍然起身大步出帐,帐外立刻传来急促的传令声。

李嗣炎走回帐门边,望向峡谷方向,谢小柒无声上前。

“曹变蛟处,尚无新消息?”李嗣炎问。

“暂无,罗网在山海关的暗桩今晨密报,曹总兵一切如常,并无比往频繁的兵马调动。”谢小柒低声道。

“但边防线长,若只是小股精锐轻骑潜行,难以尽察。”

李嗣炎沉默片刻,曹变蛟…….永平糜烂至此,山海关当真毫不知情?

“再发一道密旨。”他缓缓道。

“告诉曹变蛟,朕已至永平地界,北地匪患猖獗,竟敢觊觎天子旌麾。

着他整饬边备,严守关隘,若有一兵一卒擅离职守、或放外寇入关……朕唯他是问。”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谢小柒心头一凛:“属下,即刻去办。”

便在此时——

轰!!!

西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迥异于雷鸣。

紧接着,喊杀声、滚石崩塌声隐约传来,虽被山风撕扯得断续,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帐前众人呼吸皆是一窒,李嗣炎静静听着,右手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

他的热血在胸腔中奔涌,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岁月,但他知道如今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才是帝王的本分。

“传令全军,披甲,备铳,检查火药弹丸,待马渡那边炮响——”他望向峡谷上空渐起的烟尘,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朕要亲眼看着,这群逆贼,是怎么被朕的禁卫碾成齑粉的。”

...................

峡谷上方,沈茂春手中猩红旗帜狠狠挥落!

“放——!!!”

刘彪咆哮如雷,瞬间点燃这蓄谋已久的死亡陷阱!

轰隆隆——!!!

数十根需两人合抱的巨木、上百块千斤礌石,被伏兵们发喊推落。

它们翻滚、碰撞、咆哮着,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下方那道纤细如肠的官道!烟尘冲天而起,地动山摇!

与此同时——

砰砰砰!嗤嗤嗤!嗖嗖嗖!

蓄势已久的弓箭与火绳枪齐齐发射!箭矢如飞蝗蔽空,铅子如急雨倾盆!

虽多是射程精度有限的火绳枪,但在如此近的狭窄空间内,依旧形成了骇人的死亡幕布!

除此之外,还那十余门隐藏妥当的虎蹲炮,和弗朗机炮,炮手猛拉火绳!

轰!轰轰!

炮口焰光怒闪,浓烟喷涌,这些轻便火炮装填了大量铁砂、碎瓷、石子,喷射而出的霰弹如狂风扫叶,覆盖了大片官道!

“护驾!结阵!向谷口移动!”罗网护卫头目厉吼,在混乱中拼命指挥队伍后撤。

残存的四十余名黑衣护卫,展现出惊人的训练度。

他们并未僵守原地硬抗,而是迅速以加固的龙辇为依托,组成紧密圆阵。

燧发短铳向着两侧崖壁精准还击,每一次铳响,几乎必有一名伏兵惨叫着栽落。

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合力推着破损的车驾,向峡谷入口方向且战且退,虽不断有人被流矢铅弹击中倒地,但阵型不乱,缺口立刻被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