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不语的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房玄德,此刻微微抬眼,看了下御座方向,又垂下眼帘。
他深知此时自己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局走向,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在等待权衡。
刑部尚书(署理)卫律明、工部尚书程先贞、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等重臣,也皆屏息凝神。
六科廊下,以兵科都给事中岳峙、户科都给事中徐度为首的给事中们,更是竖起了耳朵。
手中的笔早已蘸饱了墨,准备记录今日朝议的每一句关键之言,他们虽品级不高,却有封驳奏章、监察六部之权,话语分量不轻。
就在这各方意见初步交锋、暗流涌动之际,丹陛之上,一直静默如山的皇帝动了。
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其下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
龙骧虎视,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一切虚伪。
“诸卿所议,皆为国谋。”李嗣炎开口了。
“钱先生忧国用,虑仁名,是仁者之心。沈先生见地利,图长远,是务实之策。李卿、阎卿等主战,是武者之胆。”
他顿了一顿,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那个红圈划向更北的瀚海,又划向西方的天山,最后回到中原。
“然,朕今日要问诸卿一句:我大唐立国至今,所恃者何?”
殿中寂然,无人敢轻易接话。
“是兵甲之利?是仓廪之实?是文章教化?”李嗣炎自问自答,摇了摇头。
“皆是,又皆不是根本。根本在于,我大唐,要在这片天地间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要让朕的子民,不再受饥馑流离之苦,不再受胡马窥边之患。
要让这日月所照,大洋所至,凡水草丰美、宜耕宜牧之地,皆能养我大唐之民,承我华夏之祀!”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圣裁独断的决意:“漠南,水草丰美,宜牧宜耕,却久为豺狼之窟,时成肘腋之患。
羁縻?怀柔?朕不是没想过。可狼,永远是狼,喂不饱,也感化不了,只有打断它的脊梁,拔掉它的爪牙,或者将其驱离……,把它的窝,变成我们的家!”
“陛下圣明!”李岩、阎应元等武将及主战派官员精神大振,齐声喝道。
钱谦益等人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李嗣炎抬手,止住喝彩,继续道:“故此战,有三。”
“其一,愿弃弓马,习我衣冠,遵我法令,真心归化者,朕敞开胸怀,许其内附,或安置边郡,或迁入西南,授田予屋,化为编户齐民,与汉家百姓一般无二。”
“其二,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执意与我天兵为敌者,”
他的语气陡历,“朕之火炮铳枪,便是送他们去见长生天的最好祭礼!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其三,”他看向舆图上朱圈边缘,指向东方。
“剩下那些,既不愿归化,又不敢死战,只想逃命的……朕,给他们留一条路。”
他目光转向殿中某个方向,那里站着通政使司和鸿胪寺的官员,“一条通往辽东,通往北清的路。”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连李岩、阎应元等知情较深的武将,也面露惊讶,他们知道要驱逐,却不知皇帝连驱赶的方向,都已算计得如此精准。
文官们更是面面相觑,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层用意——这不仅是军事征服,更是借刀杀人之计,驱虎吞狼之策!
将蒙古祸水东引,让北清去头疼,大唐则坐收漠南牧场,并消耗双方实力!
“此策……此策真乃冠绝千古,陛下圣明!……”钱谦益震惊之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这计谋太狠太精妙,完全超出传统儒家“仁义之师”的范畴,却又切实符合帝国最大利益。
房玄德身躯微微一震,他终于明白,皇帝的全盘谋划。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酝酿已久,环环相扣的国家战略。
他随即出列,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叹服,然,如此方略,需各路大军配合精妙,如臂使指,更需北清那边……”
“北清那边,自有‘北清王’顺治去操心。”李嗣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若想坐稳王位,对付多尔衮,就知道该怎么接过,朕送去的这份‘大礼’。”
“可是,陛下,”户科都给事中徐度出列,他是理财专家,立刻想到关键之处。
“即便驱逐成功,漠南地广人稀,如何确保能为我有?移民实边,所费亦巨,且非一朝一夕之功。”
“问得好。”李嗣炎看向徐度,又看向沈犹龙、田隶等农部官员。
“移民实边,确非易事。然,朕已令工部、农部,会同皇庄、内帑,拟定‘军功授田令’与‘北疆垦殖令’。
凡此次北伐将士,可按军功大小,优先在漠南划定草场、田土,许其家族或召人承佃垦殖,十年免征。
同时,鼓励关内无地少地之民,北出边墙,朝廷贷给种子、耕牛、农具,所垦之地,三年内产出皆归己有。
漠南之地,并非只有游牧一途,朕要让它,变成我大唐新的粮仓、新的马场、新的家园!”
这一连串的政策构想抛出,连最保守的文臣也开始心动,谁让土地是农耕文明,无法阻挡的诱惑。
将敌人的土地,变成自己将士和百姓的产业,这不仅能解决边患,还能缓解内部矛盾,增强国力,其诱惑力难以抗拒。
工部尚书程先贞出列奏道:“陛下,水泥官道已通至大同、宣府,若北伐成功,臣建议立即规划延伸,直抵归化城(呼和浩特)、河套,并择险要处修筑棱堡、火器要塞,以固新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