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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李怀民朗声笑了起来,
这一次的笑声多了几分豁达,仿佛真被兄长的热忱所点燃,他也离席起身朝着大哥所在位置,郑重拱手一礼。
“大哥!”李怀民声音清越,眼中似有星火迸溅。
“大哥如此信重,如此扶持,弟若再有推诿,非但矫情虚伪,更是辜负了大哥一片苦心,愧对列祖列宗,枉为天家子弟!”
他挺直了如松如竹的背脊,目光湛然,俨然一位即将受命远征的年轻将帅:“大哥所言甚是!事在人为!父皇当年于微末中奋起,一手开创这煌煌大唐盛世。
我等身为皇子,承袭父祖英烈气血,难道连探寻一方新土,为我华夏增一藩屏的胆气都没有么?弟,愿往!”
他向前踏出一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自今日始,弟定当焚膏继晷,潜心钻研一切远航拓土,所需之文韬武略、诸般技艺!
只待大哥所言时机成熟,弟愿为前驱,为我大唐,劈开万里鲸波,在北美立下我朝第一座烽燧!纵有千难万险,身死名灭,亦不敢辞!”
豪言壮语,激荡殿宇。
此刻的李怀民锋芒毕露,锐气逼人,确有一番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少年英主气概。
李承业脸上绽开无比欣慰的笑容,疾步上前,一把握住李怀民的手,用力摇了摇。
“好!好!好!”他连赞三声。
“这才是我李承业的好兄弟!这才是我大唐皇室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二弟,你我兄弟同心,何愁大事不成?那万里膏腴之地,必入我大唐舆图!”
兄弟二人执手相望,笑容满面,真真一副肝胆相照的动人景象。
席间的气氛,仿佛在这一刻被推至顶峰。
李华烨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抚掌赞叹,一些侍立多年的老成内官宫女,亦面露感慨之色。
就连李天然也唇角含笑,轻轻击节。
唯有少数心思九曲玲珑之人,方能于这片和乐融融的暖意之下,窥见那无声流淌的潜流。
李承业松开手,步履轻快地回到主位,兴致似乎极高,举起了案上玉杯:“来!为我兄弟齐心,为二弟的壮志鹏程,亦为我大唐国运昌隆,江山永固,满饮此杯!”
众人皆举杯相应,殿内复又响起一片祝颂之声。
宴乐重启,觥筹再错,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番暗藏的言语交锋,不过是酒酣耳热之际,兄弟间的戏言。
然而,种子既已播下,便注定要生根发芽。
南洋,北美,蒸汽机关,水师营寨……这些词句,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兄弟二人的前路紧紧缠绕,亦隐隐牵动着帝国巨舰未来的航向。
宴席将近尾声,诸人欲辞之时,李承业似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李怀民温言笑道:“二弟既有心北美远图,那工部天工院所在,若有闲暇,不妨常去走动。
宋老尚书虽已荣归故里,然余泽深远,如今主理蒸汽机关研造之事,更是国朝重中之重。
二弟或可前去观摩请教,一则增益见闻,二则……或许也能略尽绵薄,助其一臂之力。”
李怀民笑容依旧爽朗明亮,拱手道:“大哥提点的是,弟谨记在心。”
两人目光于空中再次相碰,一者温润如春水,一者清亮如秋霜,俱是深不见底。
待诸位皇子皇女的车驾仪仗,依次远去,东宫丽正殿前重归寂静,李承业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春夜的风自宫墙外拂来,已带了几分料峭寒意,吹动他杏黄袍服的衣角。
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如同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明明灭灭。
此时,他面上那温和雍容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如水般的沉静与思虑。
李怀民……北美……
他不得不承认,那片大陆所蕴藏的物产资财,确然令人心动。
若能真为我所用,其利之大,不亚于再开一爿盛世之基。
然而前提是去开拓之人,必须牢牢握于掌中,其所获之功业成果,必须最终归于中枢统御。
让李怀民去?无妨。
但他只能是“先锋”,是“探路石”,绝不能成为那片新土的“主宰”。
蒸汽机关的进展,必须再提速,水师前沿据点的经营,必须安插足够可靠的眼线。
探索北美的船队人员构成、航路情报……更须早有绸缪,关键处必须掌握。
还有南洋,南洋亦不可轻忽,李怀民志在北美,李天然心思难测,李华烨勇锐有余而缜密不足,李俍尚在冲龄……然南洋幅员辽阔,终需至亲坐镇。
或许,该从那些年岁稍幼、母族势微的弟弟之中,择其聪慧沉稳者,早早加以引导?
他的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变得幽远难明。
储君之位,不过是个起点。
他要做的远不止是坐稳那个位置,他要为这煌煌大唐,铺就一条直抵鼎盛的通天大道,也要为自己将来的御极天下,拂去一切,妄图遮蔽日月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