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那个叫源次才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年长的叫清次,脸上有道旧刀疤,是参加过几次小规模冲突的老兵。
“清次哥,他们说要我们回家……”源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回家?我们家在町北,早烧没了,我老婆孩子……不知道逃出去没有。”清次苦笑道。
“那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源次看了看四周。水沟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远处还能看见尸体。
清次沉默了一会儿。外头的喊话又传来:“……持械投诚者,免死……”
“要不……我们把枪扔了,出去投降?他们说免死……”源次犹豫着说心中想法。
“你信?那些人说的话你能信?”清次盯着他怀疑道。
“可是……”源次指着街面上,开始有人出现了。
先是两三个。一个老妇挎着小包袱,走得颤颤巍巍,她低着头紧贴着墙根,每一步像是怕踩到陷阱。
接着又出来几个,一个中年男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看起来吓坏了,紧紧抓着父亲的手。
他们朝着町南的方向挪动——那里是平民区,大部分房子还没完全烧毁。
“你看,他们真的没杀人。”源次说。
清次盯着看。那对父女经过一个路口,那里有两个靖安军士兵守着。
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拦,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也许……”清次动摇了。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水沟里的水脏得不能喝,再躲下去不是被杀,就是饿死。
清次心中权衡利弊,猛一咬牙,“走。把枪扔了,出去。”
他们从水沟里爬出来,把竹枪扔在路边,举起手,街角的靖安军士兵看见了,招招手:“过来!”
两人走过去心跳如鼓,士兵上下打量他们,伸手在他们身上拍了拍,搜身动作粗鲁,但确实没拔刀。
“哪里人?”士兵用生硬的日语问。
“町、町北的……”清次颤颤巍巍道。
“去那边等着。”士兵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空地,那里已经蹲着十几个人了,都是丢下武器出来的。
清次和源次走过去,蹲下。周围的人都很沉默,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念佛。
源次小声说:“他们真的没杀我们……”
清次没说话只是看着四周,许多靖安军士兵在街上巡逻,但也没有闯进民宅,远处,秦王卫队正在主要路口设置工营垒路障。
随着时间的流逝,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像冬眠后醒来的虫子,人们从各个藏身之处爬出来。
地窖里、水沟里、废墟下、甚至屋顶的夹层里——幸存者试探着回到阳光下。
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士兵,有些人空着手,只是茫然地朝着记忆中的“家”挪动。
山田一家也出来了,他们从米铺废墟里爬出来,身上沾满灰土,他拉着儿子,妻子紧紧跟在一旁。
街道面目全非,许多熟悉的店铺成了焦黑的骨架,但他们还是认出了回家的路。
儿子小声问,“爹,我们的家…还在吗?”
山田沉默,他家在三条街外是栋两层木屋,楼下开杂货铺,楼上住人,昨天暴乱时他锁了门逃出来,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他们转过街角,然后愣住了。
前面路口有一座沙袋,垒起齐腰高的哨卡,后面架着一门轻炮。
五六个靖安军士兵守在那里,枪靠在沙袋上,几乎把整条街截断,只留一个两人宽的通道,后面排着长龙队伍。
山田一家挤了进去,前后都是熟人,但没人说话,只是互相看一眼,点点头,眼神里都是恐惧与茫然。
轮到他们时,士兵简单检查了一下包袱——打开看了看,是些衣服和一点米,就放行了。
“回家后关门,不许出来,等通知。在外头乱跑的,按奸细处理。”
“是、是……”山田连连点头。
通过关卡,进入三条町的范围,山田愣住了。
街道还算完整,大部分房屋没被烧毁,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队靖安军士兵在巡逻。每隔几十步就有士兵站在路口,监视着整条街,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牢房。
片刻,他们终于回到家,木屋还在门锁被撬坏了,但所幸房子没烧。
推门进去,一层杂货铺被翻得乱七八糟,货架倒了,商品撒了一地。
楼上卧室也被翻过,柜子抽屉全开着,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大概是昨天的暴徒抢的。
但至少房子还在,妻子瘫坐在地上,抱着儿子哭起来,山田也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揪心起来——外头那些兵,真的会放过他们吗?
他从窗户缝隙往外看。街对面邻居家也回来了人,同样从窗户偷偷往外看,双方目光对上都迅速躲开了。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