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酒嗝,面色微醺,低声道:“陛下是什么人?最念旧情,最重情分!我等潜邸旧人,只要不起那大逆不道的心思,一心为陛下办事,些许小节,陛下岂会苛责?
更何况,这‘宝源司’,这金圆券,是陛下一手推动的新政根基!这里面的门道弯弯绕绕,除了老夫,谁能理得清?
陛下离得了胖头鱼,离得了清流言官,可离得了老夫替他看住这钱袋子么?”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雍容气度:“所以啊,诸位把心放进肚子里。罗网?哼,刘离那厮查查地方上的魑魅魍魉、贪官污吏也就罢了。
老夫这里,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每一张票据,来龙去脉,都经得起查!
他查什么?查陛下潜邸时的老人?查替陛下掌管钱袋子的忠心老臣?给他十个胆子!”
众人听得心驰神摇,纷纷举杯:“马公深得帝心,实乃国之柱石!”“有马公在,我等无忧矣!”“敬马公!”
马守财志得意满,举杯正要同饮,别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子连滚带爬闯进暖阁,带翻了廊下铜台盏:“老爷!司礼监曹公公亲至,带了罗网卫的人传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
满座瞬间死寂,杯盏悬在半空,谀笑凝在脸上,众人伸着脖子偷瞟着廊下。
——罗网卫清一色绯红镶黑边号服,头戴亮银小盔,腰束鎏金镶玉腰带,左侧悬短柄燧发手铳,右侧挂黑漆腰刀,手中长柄燧发铳擦得锃亮。
铳身缠朱红绒绳,三棱枪刺斜竖映着灯影,个个身形挺拔、端的是皇家亲卫的门面,透着肃杀规整的气派。
马守财捏着酒壶正给粮道官斟酒,壶嘴酒液还在淌,他只抬了抬下巴,朝门子训斥:“慌死鬼?曹公公临门,不会引去花厅奉雨前龙井?杵在这碍眼,再惊了贵客,扒了你这层皮。”
说着抬手按住酒壶,酒液戛然而止,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杯底往描金楠木桌案上一磕。
“当”——压得满室人屏息。
马守财扶着桌沿起身,肥硕身子站得纹丝不动,扯了扯绯色官袍的前襟褶皱,又摩挲了下腰间玉带,目光扫过座上众人发白的脸,嘴角挑着弧度:“都愣着做什么?陛下召我,无非是江南盐税厘金、漕运春饷的事。
罗网卫跟着是知老夫掌着天下财帛,怕盐枭歹人动歪心思——折了老夫事小,误了朝廷饷银、你们的盐引批文,谁担待得起?这是陛下信重,该替我高兴。”
盐商总领张老板,闻言,攥着酒杯沁了汗,凑过来低声:“马大人,罗网卫是陛下亲掌的亲卫,寻常传旨从不用整队随行,……今天这阵仗太扎眼了。”
谁知,马守财斜睨他,抬手拍在他手背上安抚:“张老板半辈子盐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老夫若出了事,户部的盐引批文、厘金通融,你们找谁去?
陛下派罗网卫护着,是顾着老夫,也是顾着你们的生意。”
此话一出,座上几人顿时松了气。
马守财心里嗤笑,背着手迈着方步往外走,皂靴踩在青石板上笃笃有声。
从罗网卫队列中间穿过,肩膀擦过铳身都没侧一下,径直走到院中立着的曹裕面前。
曹裕一身大红织金蟒袍,面白无须,立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皮半垂。
只是眼底已然有些不耐,平时外廷之人,有谁敢如此怠慢他?此时,身后两个捧旨小太监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守财双手随意虚拱,脸上热络熟稔:“曹公公,稀客稀客,劳你亲自跑这一趟,定是陛下催着要江南盐税核账吧?老夫昨日刚理完账册,连厘金零头都算得一清二楚,进宫就能递。”
他说着扫了眼罗网卫,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像在赏下人:“倒是辛苦兄弟们了,回头老夫让人送几坛女儿红,去罗网卫给大伙解解乏。”
闻言,曹裕面皮一抽,没接他半分话茬,只朝身侧小太监抬了抬下巴:“宣旨。”
小太监忙捧旨上前刚要开口,马守财却抬手拦了,伸手就去拍曹裕的胳膊,语气好似邀功:“急什么?宫道远,路上我跟公公细说,江南盐税再提一成,内库今年能多进十万圆,陛下听了指定龙颜大悦。
前日苏州织造送了两匹云锦,老夫想着公公宫里用得上,回头让人送府上去。”
曹裕霍然侧身避得干干净净,不耐烦瞪了对方一眼,淡淡撂下一句:“马大人,接旨入宫吧,陛下在乾清宫,久候。”
没有半句多余客套,明摆着不想与他有丝毫牵扯。
马守财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缕厉色,明面上哈哈笑了两声,手往腰上一搭,腆着肚子抬脚就往宫轿走。
轿帘掀开前,还回头朝曹裕摆了摆手,神色狂傲:“公公先请,老夫随后就到,御前还得劳公公美言,这户部的差事,离了老夫还真没人能扛!”
轿帘落下曹裕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朝罗网卫队正冷声道:“看好了,别出岔子。”
队正躬身应“是”,曹裕再没看那顶宫轿一眼,只立在原地等着随行——从头到尾,他都没打算跟一个将死之人,作过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