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将死之人(1 / 2)

金陵,户部衙署后街,听荷别院

这处宅子位置极好门脸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虽是腊月,暖阁内却温暖如春,四角铜兽吐着袅袅香烟,乃是价比黄金的龙涎。

一桌精致的淮扬席面早已摆开,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软兜长鱼……皆是时令难寻的珍味。

一壶烫得滚热的二十年陈金华酒,香气醇厚,主位上,马守财穿着酱色湖绸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坎肩,嘴角噙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不居上首,而是坐在主位下首,姿态谦和,但席间众人的目光焦点,却无一不聚在他身上。

马守财抿了一口酒,嗤笑一声,谈吐间带着淡淡倨傲:“诸位,咱们这位庞尚书,正途出身,翰林清贵,讲起圣人道理、钱谷制度,那是一套一套的。

可这户部,这天下钱粮漕运、金银流转,水深着呢!光会掉书袋顶什么用?底下人糊弄他,就跟糊弄三岁稚子似的!”

席间一位穿着五品白鹇补子的官员,立刻凑趣,满脸堆笑:“马公所言极是!庞尚书是学问大家,可论起实际钱粮事务,特别是这新旧钱法转换的关窍,还得是您老这‘宝源’定盘星!陛下将‘宝源司’交予您手,那是知人善任,明见万里啊!”

另一位穿着常服的中年人,也举杯笑道:“马公执掌‘宝源’这些年,咱们东南的钱业才能如此稳当。就说这金圆券,若非马公居中调度,稳住了兑付,又巧妙调剂各分号头寸,哪能推行得这般顺畅?

外头那些升斗小民,只知道金圆券好用,哪晓得背后是马公您耗了多少心血,平衡了多少方的干系!这杯酒,我代东南钱业的同仁,敬马公!”

马守财坦然受了这杯酒,捋须慢悠悠道:“诸位抬爱了,老夫不过是陛下驾前一老卒,蒙圣上不弃,委以钱粮重任,自当尽心竭力,为君分忧,也为咱们这东南的财货流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庞雨是尚书不假,可这户部真正管钱的‘宝源司’,还有这金陵乃至东南半壁的钱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意味深长。

“终究是要办实事、懂变通的人来操持,才不至于出大乱子。”他话说得含蓄,但席间都是人精,岂能不懂?

庞雨是名义上的户部主官,但真正掌握钱袋子,能决定政策松紧、能影响市场银根流向的,还是他马守财。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奉承,马屁拍得愈发露骨。

一位面色焦黄有求而来的官员,趁机躬身道:“马公,下官那不成器的犬子,在钱塘县任上已满三载,考评都是‘中上’,按例该动一动了……听说绍兴府同知有个缺,您看……”

马守财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软兜长鱼,细细品了,才慢条斯理道:“绍兴府?嗯,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同知也是个有前程的缺。

吏部王侍郎那边,老夫前几日吃茶时,倒是提过一嘴,说今岁南方官员考评,需得注重‘实务’与‘变通’之才。

令郎在钱塘,听说修堤坝、劝农桑,颇有实干之名?回头把履历和详考,送到我府上,老夫瞧瞧。”

那官员大喜过望,连忙离席,深深一揖:“多谢马公提携!下官感激不尽!”

另一富商模样的人赶紧接上:“马公,小人那批从南洋来的香料和象牙,在明州港卡了小半月了,市舶司那边总说手续不全,查验繁琐,这耽搁一日,就是一天的损耗……”

马守财微微一笑,对身边侍立的心腹管家,随意道:“阿福,明儿去市舶司刘提举那儿走一趟,就说我说的,南洋来的正经货物,只要税银足额,合乎章程。

届时,该放行就放行,别总拘着些细枝末节,寒了海商的心,东南商贸兴旺,陛下也是乐见的。”

“是,老爷。”管家阿福恭敬应下。

那富商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干了三杯。

一时间,席上气氛热络,求官的、求财的、求庇佑的、求方便的,纷纷开口。

马守财或点头,或摇头,或沉吟片刻给出指点,或随口吩咐一句解决麻烦,挥洒自如,举重若轻。

他非常享受着这种一言,可决他人前程、一笔可定巨万财富流转的感觉,这种权力在握被人仰望祈求的滋味,甘之如饴。

二十年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破庙里瑟瑟发抖,为温饱发愁的小账房,而是屹立在这帝国财富枢纽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马财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守财脸色更显红润,谈兴也浓了些。

他捻着酒杯,环视众人,声音带着几分矜傲:“诸位可知,为何罗网卫近来风声紧,刘离那厮爪子四处乱探,却独独不敢碰我‘宝源司’分毫?”

众人纷纷摇头,做洗耳恭听状。

“无他,资历尔!”马守财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声响。

“他刘离是什么出身?不过一江湖草莽,机缘巧合得了陛下青眼。老夫呢?从陛下在河南起兵,还在啃窝头、睡草堆的时候,就跟着陛下,管着全军的钱粮账目!

那时候,他刘离还不知道在哪个县里当乞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