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让你起来,你就起来。”李嗣炎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守财这才颤巍巍地爬起身,但不敢真去坐太监搬来的绣墩,仅躬身站着双手紧贴裤缝,目光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地面。
烛光映出他略显慌张的脸,如今已全无来时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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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炎终于睁开眼,目光不由落在马守财花白的头发上,仿佛穿过二十年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边,为了几两碎银,拨弄算盘的账房先生。
“守财,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马守财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回陛下,自……自陛下河南酸枣起兵,臣便在陛下军中管账,到今年……整整二十五年了。”
“唉,一晃眼已经二十五年了啊……”李嗣炎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时候,咱们东奔西走,全军上下凑不出五十两现银,还记得吗?”
马守财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记……记得,陛下……陛下那时自个节衣缩食,却给了臣等最好的条件……臣,臣一直不敢忘。”
“所以朕也没忘。”李嗣炎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目锐如刀。
“朕信你,才把户部交给你打理,后来新设皇家银行,又调你去掌‘宝源司’。
朕以为,你吃过苦,知道钱财来之不易,更知这江山社稷,每一分钱粮都凝聚着将士血汗、百姓膏脂,你会替朕,替天下,守好这个‘财’字。
可如今,几百万、乃至三千万银圆,也不过是账册上几个数字,动动笔,改改账就能抹平,流进你自己的口袋,是不是?”
轰隆!
皇帝的话像一道惊雷,在马守财脑海中炸响!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陛、陛下!臣……臣不明白……”
“不明白?” 李嗣炎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摊开的账册,俯视马守财。
“定业十九年腊月,宝源司‘特别汇兑损耗’,核销银圆八万两。同日,苏州‘隆昌号’存入等额金圆券,三日后于松江兑出银圆七万九千五百两。
这‘隆昌号’的东家,是你妻弟吧?五百银圆的差价,就是你马大人的‘润笔费’?”
他又拿起一本:“定业二十一年三月,户部拨付江南织造局采办生丝款,计银圆十五万。
经你手,转三道票据,最后实付织造局十三万。另外两万进了金陵新开的‘悦来茶楼’,这茶楼的东家是你侄子?”
他再拿起一本,语气已如坚冰:“还有这个!利用新旧银钱改制兑换的汇率差、时间差,勾结钱庄,低价收兑旧银,高价兑换,五年时间,仅此一项,你就贪墨了一百七十万!而这,还只是你诸多手段中的一种!”
马守财心中大骇,那账本上的每一句话,都像利剑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皇帝念出的每一笔钱粮都准确无误,时间、地点、金额、关联人……。罗网和户部审计司到底查了多久?查到了多深?
“陛……陛下!” 马守财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臣有罪!臣糊涂!臣被猪油蒙了心!臣……臣一开始,只是手头有些账抹不平,便……便挪用了些,想着日后补上……
后来,后来看无人察觉,胆子就大了……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试图用悔恨唤醒皇帝念及旧情。
然而李嗣炎就这么看着他表演,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马守财,你说你手头紧?抹不平账?” 他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册子。
“那朕问你,自定业三年,你正式接手户部部分钱粮事宜起,至今日,整整二十二年,你通过火耗、折色、票据空转、工程回扣、坏账核销、关联交易。
甚至盗用国库银锭熔铸私铸……种种手段,累计贪墨、侵吞、巧取豪夺,折合银圆,三千五百万两有余!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三千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被皇帝用平静的语气念出,不仅马守财如遭雷击,这是足以掏空小半个国库的巨款!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哭,也不是要立刻将你下狱问斩。”
李嗣炎放下账册,缓缓踱步到马守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只是有几件事,想不通,想要当面问问你。”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李嗣炎语气透着困惑。
“你马守财,朕知道。一不广蓄姬妾,二不追求华屋美宅,三不沉湎声色犬马。
你儿子在国子监,还算本分。你老家那点田产,在你这个位置上堪称‘清廉’,三千五百万,你十辈子也花不完。你要这么多钱是埋进土里,还是准备带进棺材吗?”
马守财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臣……臣糊涂啊!看着那些银子、金子、票据……它们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就像,就像当年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粮仓,心里发慌。
我只想把它填满,填得越满越好……填满了,就觉得…安全了,踏实了……臣,臣控制不住自己啊!陛下!” 他语无伦次,仿佛陷入了某种癔症。
“填满?安全?” 李嗣炎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的温度消失,只剩下嘲讽和彻底的失望。
“你觉得亏空国库能让你安全?马守财,你不是糊涂,你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这钱你一个人吞不下!所以,三成拿去贿赂央行高层、打点户部关节!
两成,养着你那帮帮你做假账、平账目的‘账房师爷’、‘白手套’!剩下的,才归你自己!结党营私,侵吞国帑,你这哪里是糊涂,你是精明过头了!”
李嗣炎不再看他,转身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声含雷霆,“推行银圆,整顿金融,统一币制,是朕登基以来,力排众议,决心要做的第一等大事!
事关国本,事关天下稳定,事关亿兆黎民对朝廷的信任何在!
新旧交替,市面时有动荡,朕夙夜难眠,与阁臣反复商议细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踏错,前功尽弃,伤及国本民心!”
他回身冷眼注视马守财:“而你,朕信任的旧人,委以财赋重责的‘宝源司’掌印!你却利用这新旧交替的混乱,利用朕给你的职权,利用你对账目规程的熟悉,趴在朕的改革大计上,趴在朝廷的命脉上,吸血嚼髓!你好,你很好!”
“陛下!臣知罪!臣万死!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朝廷!” 马守财只剩下磕头哭嚎。
“但朕最想不通的是!守财,你跟了朕二十七年!朕自问,待你不薄!你这户部侍郎,是朕亲手提拔。
你这‘宝源司’掌印,是朕亲自点的将。俸禄,朕没短过你;体面,朕没少给你。你的儿子,朕准他入国子监。
你的老母,朕赐过诰命。你说你一开始是手头紧,抹不平账……好,朕当初信了你的忠心,信了你的能力!
可后来呢?你要这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你是觉得,朕的江山坐不稳了,你要给自己留后路?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亏待了你马守财,你要自己连本带利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