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警钟丧钟(1 / 2)

周大河咂吧咂吧嘴,吞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

“年三十那天嘛,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你祖祖一早就会带到一家老小一路去上坟,给去世的祖宗们挂青、烧纸、上香、点烛,这是一年一度的规矩。

“回来过后,男娃儿些嘛,就负责劈够三天用的干柴,这叫‘积财’。女娃儿些嘛,就在灶房头从早忙到晚——炸酥肉哦、炸丸子哦、煮腊肉香肠哦、炖鸡汤哦。天呐,灶房头雾气腾腾的呀,那个香味儿能飘到村口去。”

“下午,要洗‘过年澡’。烧一大锅艾草水,一家人嘛轮流洗,洗掉一年的晦气。洗完澡,要把床铺上的谷草弄来换了。那谷草窝了一年,膀霉臭,虱子乱跳,换了新谷草,再把篾席子拿来刷得干干净净的,重新铺上去,晚上睡觉就能闻到一股谷草的清香,那个香味好闻得很,睡起来好舒服哦。

“最让小娃儿欢喜的是两件事。第一件嘛就是换新衣裳——其实嘛,也不新了,都是是哥哥姐姐些穿小了改的,但只有过年才能得穿啊,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哦。”

周大河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仿佛完全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

“这第二件事嘛,就是吃年夜饭咯!吃年夜饭前,要先敬天地祖宗。你祖祖在堂屋摆上酒菜,烧纸钱,磕头。我们小孩也跟到磕。然后才能上桌。”

“年夜饭啊……桌子上都摆不下!腊肉香肠嘛,那是必须要有的!切成薄片,油亮亮的呀,又好看又好吃。整只的炖鸡,鸡汤黄澄澄的呀,撒着葱花,闻到都流口水。鱼一定是整条,不能吃完,要留到明年,这叫‘年年有余’。

“还有个人屋头推的豆花、凉拌的折耳根、炒的豌豆尖……哎呀,你祖祖最拿手的就是烧白,那五花肉啊,切成筷子头宽的片片,和水盐菜一起蒸,蒸得耙耙的,烂烂的,肥而不腻,我一个人都能吃大半碗。”

听到这里,小女孩咽了咽口水,轻声问:“爷爷……烧白……是啥子味道?”

周大河愣了一下,眼眶骤然红了。

他用力眨眨眼,笑着说:“烧白啊,那是……那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味道。等以后……等以后爷爷好了,给幺儿做。”

他顿了顿,继续说:“吃完年夜饭,大人要给小娃儿些发压岁钱。那些年生日子不好过,到处打仗,但是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反而没得啥子战火。不过,大人身上没得啥子钱,但是青晶币啷个都还是要有一颗儿的哟,那揣在包儿头啊,就觉得是天下最大的财富。然后一大家人啊,围到火盆守年夜,烧红苕哦、烧洋芋哦、剥瓜子哦、摆龙门阵哦,好欢喜啊。你祖祖还会跟我们讲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故事,好听得很。”

“到了半夜,外头就要开始放火炮了。‘噼里啪啦’一通响哦,到处都飘的是火药味儿。我们小娃儿些嘛,是又怕又爱,捂到耳朵躲在门后看,火光一闪一闪的,好看得很。感觉那时候的月亮嘛,硬是没得现在这么红,火炮炸起来了,整个院坝才照得通红……”

周大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怀中的小女孩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老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模糊的小调,调子悠长而苍凉。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三位沉默的年轻人,嘶哑地说:

“我们那时候嘛,外头乱,屋头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但是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堂屋头有碳火,灶房头有热菜,院坝头有火炮……心头是满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