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别墅里那令人窒息的安静,也隔绝了餐厅里那个穿着米白色家居服、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去的身影。段瑾洛靠进轿车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抬手,用力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腾的烦躁和……更深处的抽痛。
刚才餐厅那一幕,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一夜未眠或至少是睡眠极差的疲惫。那身刻意选择的、柔软到几乎失去她本身棱角的米白色家居服。那盘歪歪扭扭、咧着嘴、显然出自毫无经验之手的饺子。她脸上那副小心翼翼的、近乎公式化的、试图讨好却又掩不住紧张和期待的表情。像一只收起利爪、试图模仿家猫的野生豹子,笨拙,别扭,看得人……心头火起,又莫名酸涩。
他当然看到了。看到了她为了这几个饺子,可能天不亮就爬起来,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看到了她强打精神,试图用最“贤惠”的方式来弥补,来“表现”。甚至,在他那句冰冷的“以后不用这么麻烦,冰箱里有现成的”说出口时,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和那死死咬住下唇、强忍泪意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像是被针尖极其细微地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尖锐的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无关痛痒的一句“下次注意火候”也好。但他忍住了。因为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汹涌的失望和冰冷。
他不需要她做这些。
不需要她为了“讨好”他,而勉强自己去做根本不擅长、甚至可能讨厌的事情。不需要她穿上那身不属于她的、温顺的“外衣”。不需要她像一个犯了错、急于将功补过的下属,献上拙劣的“成果”来祈求他的宽恕。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她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反应,真实的依赖,甚至是真实的、只对他一个人的小脾气和占有欲。而不是眼前这个,被“愧疚”和“策略”包裹起来,试图用“乖巧”和“付出”来解决问题,却把真实的自己越藏越深的、陌生的影子。
“李辛。”
当那个疏离的称呼脱口而出,当他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失去焦距的眼睛时,段瑾洛知道,他再次成功地,将她推得更远了。那句“早餐有保姆”,更是斩断了她试图用“行动”来搭建的、脆弱的桥梁。
他成功地让她明白了,她的“弥补”,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负担。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预期的快意,反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带着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绵长的痛楚?
他要的,和她能给(或者说,她以为他想要的)的,仿佛永远隔着一道可悲的厚壁。
车子平稳地驶离别墅区,汇入清晨的车流。段瑾洛闭上眼,试图将李辛那张强忍泪意的脸从脑海中驱散,可那张脸却越发清晰,连同她后来那副彻底放弃挣扎、只剩下茫然和空洞的眼神,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闷得令人窒息。
(另一边 )
餐厅里,只剩下李辛一个人,和一碗早已冷透、漂浮着几点油花的饺子汤,以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奇形怪状的饺子。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碗沿,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着,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难过吗?难过得要死。委屈吗?委屈得要爆炸。那种全心全意(哪怕用错了方式)去做一件事,却被人全盘否定、甚至视为“麻烦”的感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脏上来回拉锯,疼得她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可是,不行。
李辛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粗鲁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动作幅度大得近乎凶狠。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现在难过委屈的是段瑾洛,是你把他惹毛了,是你做错了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怨自艾?李辛,收起你这些没用的情绪!)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像过去无数次在绝境中逼自己冷静下来一样。那些翻涌的委屈和伤心,被她强行塞进一个名为“无关紧要”的角落,死死压住。
(问题没解决,情绪就是垃圾。段瑾洛还在生气,他很生气,比昨晚更生气。你的‘讨好策略’失败了,方向错了。但你不能停下,不能放弃。你得想办法,去补救,去找到对的方法。)
逻辑重新上线,虽然依旧混乱,但核心目标明确:让段瑾洛消气,挽回他。
怎么挽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胡搅蛮缠,肯定不行了。像今早这样刻意“讨好”、扮演“贤惠”,也被明确拒绝了。
那……还能怎么做?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但下一秒,一股更执拗、更不顾一切的劲头,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
她不能失去段瑾洛。这个认知,比任何难过、委屈、自我怀疑都更清晰,更尖锐,更让她恐惧。只要想到他会离开,会不要她,会用那种冰冷陌生的眼神永远看着她,她就觉得窒息,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塌了。
舍不得放手。根本放不了手。
既然她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去爱,去挽回,那她就学。学那些“正常”女人会做的,学那些看起来能让男人心软、消气的样子。
她不知道段瑾洛具体想要什么,但她看过电视,大概知道,男人似乎都喜欢“温柔”、“乖巧”、“善解人意”的女人?虽然她觉得那样很别扭,但……如果那是段瑾洛想要的,如果那样能让他回来,能让他不再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她,那她就学。
哪怕要拔掉自己与生俱来的利爪,磨平尖牙,收起所有的野性和不羁,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温顺无害的家猫。
再痛,再别扭,再不像自己,她也得学。
因为,她不能没有他。
接下来的日子,段瑾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却又让他无比陌生的李辛。
那个以往在家里也会穿着宽松T恤大裤衩、翘着二郎腿打游戏、不高兴了就怼他两句、高兴了可能扑上来啃他一口的“小豹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素雅衣裙、说话轻声细语、行为举止刻意放慢放柔的李辛。
她会在他回家时,安静地等在门口,接过他的外套,脸上带着练习过的、柔和的微笑,说一句:“回来了。” 声音轻轻的,没有往日的咋呼。
她会在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不会像以前那样凑过来好奇地看,或者故意捣乱。
餐桌上,她不再挑食,不再嚷嚷着要吃辣,而是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偶尔会按照营养搭配,给他夹一筷子她认为“好”的菜,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观察,仿佛在确认他是否接受。
她不再大声说笑,不再满屋子跑,甚至连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她像一个努力扮演着“温柔妻子”角色的、笨拙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