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瑾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明明眼神里还带着野性未驯的光,却强行压下去,换上温顺;看着她偶尔下意识想要反驳或发表意见时,又立刻咬住嘴唇,低下头,将话咽回去;看着她努力模仿着所谓“贤惠”的样子,却总是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僵硬。
他心里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加灼痛,更加烦躁。
这不是李辛。这只是一个披着李辛皮囊的、空洞的壳。一个因为害怕失去他,而强行扭曲自己、伪装出来的幻影。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可每当他对上她那双努力掩饰着不安、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每当他想厉声喝止她这愚蠢的伪装,想撕碎这层令人作呕的温顺外衣时,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一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自虐般的观察欲,又会阻止他。
他想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想看看,为了留在他身边,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更深的冰冷,甚至是有意无意的无视。他用绝对的冷漠,作为对她这种“改变”的回应。他想用这种方式,逼出那个真实的她,哪怕是用怒火,用争吵,用任何激烈的情绪,都好过现在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这天晚上,段瑾洛有个应酬,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他心里清楚,李辛一定又在等着,用那种让他心烦意乱的、温顺的姿态。
果然,推开家门,那个穿着浅色居家裙的身影,就安静地立在玄关不远处。看到他,她立刻迎上来,脸上依旧是那种练习过的、柔和的微笑,伸手来接他的外套。
“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嗯。” 段瑾洛淡淡应了一声,将外套递过去,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自己白色衬衫的胸口位置——那里,有一抹极其刺眼的、玫红色的口红印。不大,但在素白的衣料上,异常醒目。是刚才在会所,一个试图靠近敬酒的女伴“不小心”蹭上的。他当时就冷了脸,对方吓得立刻退开,但他也没心情立刻去处理,只想快点回家。没想到,此刻成了最显眼的“证据”。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将外套完全交给了李辛,然后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向客厅走去。但他的眼角余光,却紧紧锁在李辛的脸上。
他看到了。
他清楚地看到,在李辛接过外套,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胸口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她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柔和的微笑,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凝固在嘴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那双总是努力表现出温顺的眼睛里,迅速闪过震惊、愕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尖锐的、几乎要掩饰不住的刺痛。
段瑾洛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闷闷地疼,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来了吗?那个真实的、会吃醋、会愤怒、会质问他、会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一样亮出爪牙的李辛,要回来了吗?他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爆发,等待着那层虚伪的温顺外衣被彻底撕碎。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哭闹、甚至摔东西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李辛只是僵硬了那么两三秒,极其短暂的两三秒。然后,她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也避开了他胸口的那个口红印。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西装外套,然后转过身,用比平时更轻、却明显有些慌乱的脚步,朝着主卧浴室的方向走去,声音依旧是轻轻的,甚至刻意放得更柔,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后。
段瑾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她匆忙关上的、隔绝了视线的房门,脸上冰冷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里,不是愤怒,不是得逞,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失望,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痛楚。
她看到了。她明明看到了。那个口红印,像一道鲜艳的伤疤,明晃晃地昭示着可能发生的、某种令人不快的联想。以他对李辛的了解,以她以往的性格,哪怕只是误会,她也绝不可能如此平静,如此……逆来顺受。
可她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默默咽下。选择了继续扮演那个“温柔”、“乖巧”、“善解人意”的妻子。
为了什么?
为了不“惹怒”他?为了不破坏她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和平”假象?为了继续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以一种如此卑微、如此扭曲、如此不像她自己的方式?
段瑾洛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近乎窒息的闷痛弥漫开来。他宁愿她冲上来质问他,打他骂他,甚至把外套摔在他脸上,也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然后换上那副令人心碎的面具,对他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他觉得无力,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正在亲手,一点一点,扼杀掉那个他深爱着的、鲜活的灵魂。
他缓缓走到主卧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他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哭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一片死寂。
但他知道,在那扇门后,在那间此刻水声哗哗作响的浴室里,那个笨拙地拔掉自己利爪、试图伪装成猫咪的小豹子,正在经历着什么。
或许只有浴室里冰冷的墙砖,见证了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时,那瞬间崩溃的颤抖;见证了她死死咬住自己手臂,将所有的呜咽和哽咽都堵在喉咙里,只有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极致痛苦;见证了她将脸埋进膝盖,任由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却只在寂静中化作无声的绝望;也见证了她如何在短短几分钟内——仅仅是放满一缸洗澡水的时间——用尽全部力气,将那些翻江倒海的崩溃、怀疑、心痛和屈辱,重新塞回心底,然后站起身,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对着镜子,一点点重新拼凑起那副“温顺”、“懂事”的面具。
水声停了。
段瑾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几秒钟后,浴室门被轻轻拉开。李辛走了出来,脸上除了眼眶有些微不可查的红(被她用冷水敷过),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甚至对段瑾洛的方向,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尽管那笑容苍白而勉强。
“老公,水放好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平静,更温柔。
段瑾洛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明亮灯光下、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阴影里的女人,看着这个明明心在滴血、却还在对他强颜欢笑的“妻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冲过去,狠狠抱住她,告诉她不用再装了,告诉她他胸口的口红印只是个意外,告诉她他厌恶极了她现在这副模样,告诉她他要的是那个真实的、会哭会闹会吃醋的李辛……
可最终,他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步伐看似沉稳,背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仓皇。
他逃了。
从她那令人心碎的“温柔”里,逃开了。
而李辛,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维持着那个苍白的微笑,直到浴室的门关上,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抱紧双臂,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无声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