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林晚月鼓起勇气,“我不想用纯正红色。能不能……用偏暗一些的酒红色?更沉静。”
这话一出,陆守成的脸色变了:“那怎么行!婚服必须正红,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人摆摆手,“酒红色也不是不行,民国时兴过一阵。而且这位小姐肤色白,酒红色更衬。”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又画了几笔:“冠冕的造型可以简化,去掉那些繁琐的垂饰,用流苏代替。霞帔的云肩可以改小,更贴合肩线。”
他一边说一边画,很快,纸上出现了一套婚服的草图——依然能看出凤冠霞帔的基本形制,但整体轻盈了许多,细节处透着巧思。
林晚月看着那张草图,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套衣服,依然不是她想要的,但至少……有了一点她的影子。
“三天,”老人放下笔,“能做完。但我要说清楚——这套衣服,是按这位小姐的气质做的,不是按陆家的面子做的。你们要是不同意,另请高明。”
陆守成显然没想到老师傅会这么坚持。他看了看草图,又看了看林晚月,最后咬牙:“行,就按赵师傅说的做。但是,该有的元素不能少——龙凤纹样必须有,正红色……酒红就酒红,但得是喜庆的酒红。”
“知道。”老人合上册子,“定金付一半,完工付另一半。量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离开锦华阁,回到车上,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程的路上,陆守成一直沉默,手里的玉珠子转得飞快。李守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林晚月一眼,眼神复杂。
快到什刹海时,陆守成忽然开口:“晚月,今天你也看到了,为了你的婚服,家族花了多少心思。赵师傅是北京最顶尖的师傅,请他出手,不是有钱就行的。三叔公动用了老关系,才说动他。”
林晚月没说话。
“所以,”陆守成转过身,看着她,“你也要懂事。该配合的配合,该妥协的妥协。婚礼不是儿戏,关系到很多人的心血。”
车驶入胡同,停在别院门口。大门打开,里面的灯光照出来。
林晚月下车,走进院子。陆北辰已经等在正房门口,看到她回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低声问。
“量了尺寸,”林晚月说,“老师傅答应按我的想法改。”
陆北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时,正房的门开了,陆文渊走出来,手里还是那根紫檀木手杖。他身后跟着陆明远,还有另外几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中式服装,表情严肃。
“回来了。”陆文渊说,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正好,大家都在,有些事情,该说清楚了。”
他侧身:“进来吧。”
正厅里灯火通明,比平时多摆了几张椅子,已经坐了几个人。林晚月扫了一眼——都是陌生面孔,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像探照灯。
陆北辰握住林晚月的手,两人走进厅里,在留给他们的位置坐下。
陆文渊在主位坐下,手杖靠在椅子旁。他环视一圈,缓缓开口:“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商量一下婚礼的细节。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定下来。”
他看向林晚月:“晚月,婚服的事,守成已经跟我说了。赵师傅答应按你的想法做,这是家族对你的尊重。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尊重是相互的。家族尊重你的意愿,你也应该尊重家族的规矩。”
他示意陆明远。陆明远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分发给在座的人。林晚月也拿到一份——是婚礼的完整流程表,从婚前三天到婚后三天,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
“这是最终版的流程。”陆文渊说,“婚前三天,新娘入住宗祠偏院,学习礼仪,熟悉流程。婚礼当天,寅时起床梳妆,辰时花轿出发,巳时到宗祠,行三拜九叩大礼,午时宴开……”
他一条条念着,每一条都像一根绳子,把林晚月越捆越紧。
念完,他看向在座的人:“各位叔伯长辈,有什么意见?”
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先开口,声音洪亮:“流程没问题,但有一个问题——新娘子的父亲是英烈,这没错。但英烈之后,也不代表就能进陆家的门。按老规矩,新媳妇入门,得有娘家人送嫁。晚月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那边的亲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林晚月没有“像样”的娘家人,不够体面。
另一个女人接着说:“是啊,而且晚月以前是做生意的,虽然说现在开了博物馆,但终究是商人出身。陆家世代书香门第,这身份上,是不是有点……”
话说得很委婉,但羞辱性极强。
陆北辰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又一个男人说话了,他是刚才没见过的,大约六十岁,穿着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还有一件事。老爷子现在昏迷着,婚礼怎么办,按说应该等老爷子醒来再说。但三哥说老爷子昏迷前交代过,要按古礼办。这话,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陆文渊的眼睛眯了起来:“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被称为老五的男人转动着佛珠,“就是觉得,老爷子昏迷得突然,这遗嘱也来得突然。而且,北辰和晚月的婚礼,本来定在省城,现在突然改到北京,还要大操大办……这里头的门道,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懂。”
他看向陆北辰:“北辰,你是老爷子最疼的孙子。你说说,老爷子真的这么交代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北辰身上。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爷爷昏迷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三个月前。那时他说,我和晚月的婚礼,按我们自己的想法办,简单点,真诚点。”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文渊的脸色难看起来:“北辰,你记错了吧?老爷子昏迷前一天,我还去看过他,他亲口跟我说,希望婚礼按古礼办,在宗祠办。”
“是吗?”陆北辰看着他,“那为什么爷爷不直接跟我说,要跟三叔公说?”
针锋相对。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人开口了,他年纪最大,头发全白,说话很慢:“文渊,北辰说得有道理。老爷子的心思,我们这些外人说不准。但有一点——婚礼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个家庭的事。晚月这边,父亲是英烈,这是光荣。但她母亲不在了,家里也没别的亲人,这送嫁的事,确实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还有,按老规矩,新媳妇进门,得给长辈敬茶,接受训诫。晚月的父母都不在了,这训诫,谁来受?”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插在林晚月最痛的地方。
她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评估的,轻蔑的,同情的。在这个厅堂里,她不是林晚月,不是那个从摆摊做到博物馆的女企业家,只是一个没有娘家撑腰、身份不够“高贵”的孤女。
陆北辰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那个提问的老人:“这位长辈,您的问题很好。我的父母确实不在了,但他们的精神在。父亲为了科研牺牲,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教会我独立和坚韧。这些,就是他们给我的‘嫁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至于敬茶,我愿意敬。但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尊敬——尊敬长辈的年纪,尊敬长辈的经验。但训诫……我不需要。我已经三十九岁了,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如果各位长辈觉得,我不配进陆家的门,那么我可以不嫁。我和北辰的感情,不需要一场婚礼来证明。但如果我们结婚,那么这场婚礼,必须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不是任何人的表演,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话音落下,厅里死一般寂静。
陆文渊的手握紧了手杖,指节发白。陆守成脸色铁青。其他几个长辈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林晚月会这么直接地反击。
最终,陆文渊开口了,声音很冷:“晚月,你这话说得太重了。没有人说你不配,只是在商量规矩。”
“那我也在商量,”林晚月说,“商量一个既尊重传统,也尊重个人的方案。而不是单方面地通知我,必须按你们的规矩来。”
“你——”陆守成站起来,正要发作,被陆文渊抬手制止。
陆文渊盯着林晚月,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冰面上的反光:“好,很好。年轻人有主见,是好事。既然要商量,那就商量到底。”
他看向在座的人:“各位,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婚礼的事,我们再议。散了吧。”
长辈们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经过林晚月身边时,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不悦,有若有所思。
最后,厅里只剩下陆文渊、陆明远,和林晚月、陆北辰。
陆文渊缓缓站起身,拿起手杖:“北辰,带晚月回去休息吧。今天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林晚月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是翻涌的怒意。
两人回到西厢房,关上门。林晚月靠在门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陆北辰把她搂进怀里,低声说:“你今天……很勇敢。”
“我不是勇敢,”林晚月闭上眼睛,“我是没有退路。”
窗外,夜色深沉。什刹海的水面在远处泛着微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镜子,倒映着这座古老城市的秘密。
而在镜子的深处,某些东西正在酝酿。
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倒计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