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岩温说,“你父亲当年在这里歇过脚。他说这棵树有灵性,被雷劈了还能活。”
林晚月走到榕树前,手触摸那道焦黑的裂痕。树皮粗糙,带着时光的质感。她看向树洞——里面黑漆漆的,但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弯腰,伸手进去。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用布包裹着。她掏出来,是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捆着,很旧,但保存完好。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笔记本——不是父亲的工作笔记,是一本更小的、牛皮封面的日记本。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女晚月亲启”。
林晚月的手开始发抖。她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
她先打开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蓝黑色的墨水,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间写的:
“晚月: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也说明……我可能不在了。
有些话,当面说太沉重,写信反而好些。首先,爸爸爱你,很爱很爱。也爱你妈妈。我选择这份工作,经常进山,不能常陪你们,对不起。但我有我的责任——对科学的责任,对这片土地的责任。
其次,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这次来三岔河,除了采集赤血蕨,我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在河谷上游的岩层里,有稀有矿物的迹象,具体是什么,需要专业鉴定。我已经取了样本,送回所里了。
但我担心。现在改革开放,很多人盯着资源。如果这里有矿,可能会引来开发。开发不是坏事,但如果不顾环境,不顾当地人,那就是灾难。三岔河这片生态很脆弱,一旦破坏,几百年都恢复不了。
所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要记住: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有些人,比利益珍贵。如果将来有人要来这里开矿,你要想办法阻止——用你的方式,用合法的方式,保护这片土地。
最后,不要哭。爸爸的选择,爸爸承担。你好好活,好好爱,好好做你觉得对的事。
永远爱你的爸爸
1985.7.13 夜于三岔河营地”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林晚月心里。
她终于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陆文渊为什么执着于这场婚礼——因为婚礼是一个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是三岔河的开采权。而她的身份——英烈之后,如果嫁入陆家,成为陆家媳妇,那么陆家在这里做任何事,都可以打着“纪念英烈”“帮扶地方”的旗号,更容易获得批准,更容易堵住舆论。
甚至,把她带到三岔河拍纪录片,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用她的“故地重游”,为后续的矿产开发做情感铺垫。看,英烈的女儿都回来了,支持这里的发展。
好大一盘棋。
林晚月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又翻开那本日记本。里面是父亲更详细的记录:每天的工作,发现的植物,对岩层的观察,还有……手绘的地图,标注了可能含矿的位置。
其中一页,画着整个三岔河谷的地形图,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此处岩层异常,取样待检。”
那个位置,就是她现在站的这个平台的下方。
“岩温叔,”林晚月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最近那些来勘查的人,是不是经常在这个平台附近转?”
岩温点头:“是。他们还用钻机打了几个浅孔,取了石头走。”
果然。林晚月合上日记本,连同信一起重新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她的手在颤抖,但心里却异常清明。
现在,她知道了真相。但知道了,不代表能改变。陆文渊在北京有势力,在云南有安排,而她,孤身一人,被困在这个山谷里。
不,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岩温叔,有周建军他们的暗中帮助,有陆北辰在北京的接应。还有——她自己。
“岩温叔,”她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但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岩温笑了,笑容很朴实:“我这条命,是你父亲救的。洪水来那天,如果不是他让我先上去,我已经死了。现在帮你,是还他的情。”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递给林晚月:“喝点水,山里泉水,甜。”
林晚月接过,喝了一口。水确实很甜,清凉,带着山岩的味道。
“现在怎么办?”岩温问。
林晚月思考着。她不能马上回去,陆家的人会发现她离开过。但她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天快黑了,下山的路更难走。
“岩温叔,你帮我一个忙。”她说,“明天早上,张导团队会来拍日出镜头。你想办法,在拍摄的时候‘偶然’出现,说你是我父亲当年的向导,说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但不要说矿的事,就说他对这片山林的感情,他对生态的保护意识。”
她顿了顿:“然后,你‘无意中’提到,最近有人在山里勘探,可能要开矿,你很担心,因为这是我父亲当年最反对的事。”
岩温明白了:“你要我把这事,当着摄像机的面说出来?”
“对。”林晚月点头,“纪录片会播出,这些话会被录进去。一旦公开,陆文渊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开矿——至少,要面对舆论压力。”
这是一个险招。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做的——在陆文渊的棋盘上,下一颗他没想到的棋子。
岩温想了想,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来。”
“还有,”林晚月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生锈的标本夹,“这个给你。明天你拿出来,说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你保管了十八年,现在交还给我。”
她要让这场“故地重游”,变成一场“真相揭露”。虽然不能彻底翻盘,但至少,能给陆文渊制造麻烦,争取时间。
商定完毕,林晚月开始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消退。岩温送她到小径口,递给她一个手电筒:“小心。明天见。”
林晚月打开手电,沿着来路往回走。下山比上山快,但也更危险,有些地方需要坐着往下滑。灌木的枝条在黑暗中像鬼手,刮过她的脸和手臂。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那个被监控的环境里,继续演下去。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演什么,也知道对手在演什么。
走到主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手电光晃动,还有喊声:“林小姐!林晚月!”
是陆家的人和张导团队的人,在找她。
林晚月整理了一下衣服,擦掉脸上的泥土和汗水,然后大声回应:“我在这里!”
手电光迅速靠近。两个陆家的人跑过来,脸色很难看:“林小姐,你去哪了?我们找了半个小时!”
“我迷路了。”林晚月平静地说,“脚崴了之后,想抄近路,结果走进岔路,越走越远。还好听到你们喊,才找回来。”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而且看起来确实狼狈——衣服刮破了,脸上有划痕,满身泥土。
张导也过来了,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天黑了在山里很危险。走吧,车在
回到镇上招待所,已经是晚上八点。招待所条件确实简陋,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桌子,没有独立卫生间。但林晚月不在乎。
她锁上门,第一时间检查背包——日记本和信都在。然后她脱下衬衫,检查那枚纽扣录音设备。灯还亮着,说明还在工作。她又从背包里拿出定位器,指示灯正常。
她松了口气。至少,这些设备还在运作,陆北辰那边应该能收到信号。
简单洗漱后,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山野漆黑一片,只有偶尔的虫鸣和远处的水声。她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有些人,比利益珍贵。”
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不只是几份植物标本,是一种价值观——对自然的敬畏,对责任的担当,对弱者的关怀。而陆文渊要摧毁的,正是这些。
她不能让他得逞。
但怎么阻止?她一个人,对抗一个精心布局的集团,对抗一个庞大的家族。
黑暗中,她想起了陆北辰。想起他给她的定位器,想起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里贴着那枚纽扣录音设备,冰凉,但此刻却像某种连接——连接着她和一千多公里外的他。
也许,这就是他掌心传来的力量——不是肉体的接触,是精神的支撑。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无条件的相信你,支持你,等待你。
这就够了。
有这份力量,她就能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路再难。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细月,挂在漆黑的山脊上,像一道微弱的、但坚定的光。
林晚月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明天。
明天,岩温会出现。明天,真相会在镜头前揭开一角。明天,博弈会进入新的阶段。
她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浅浅的睡眠。
因为她知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安排的棋子。
她是执棋的人。
哪怕棋盘是别人设的。
她也下出了自己的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