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什刹海别院。
清晨七点的阳光斜斜照进西厢房,在木质地板投下长长的光带。林晚月已经醒了,但没有起床,只是静静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这三日,她和陆北辰几乎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整理陆文渊给的那些资料——信件、照片、笔记,还有那些沉重如山的往事。
他们终于理清了一个大概的时间线:
1970年,秦素心和周毅在北大荒相识相爱。
1971年,秦家安排政治联姻,秦素心被迫与陆振华订婚。
1972年,三岔河考察队成立,三人重逢。岩洞意外后,秦素心怀孕。
1975年,陆北辰出生。
1976年,秦素心为保护秘密选择“假死”。
1979年,周毅在边境牺牲。
1985年,林建国在三岔河遇难。
1986年,陆文博被秘密处理。
而林晚月自己的时间线:
1980年出生,由秦素心之妹秦素云收养,林建国为养父。
1985年养父去世,随养母生活。
2005年大学毕业。
2024年重生,与陆北辰相遇。
一切都看似清晰了。她是秦素心和周毅的女儿,陆北辰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爱,又在知道真相后决定以另一种方式相守。
但林晚月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一幅拼图少了最关键的一块,或者一首曲子总在某个音符上走调。她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是每次看母亲留下的那封信,每次摸脖子上的莲花玉佩,每次想到秦卫东在三岔河石碑前忏悔的样子,心里就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不和谐的音。
今天下午,他们约了沈律师,要讨论家族会议的具体安排。同时,陆文渊也请了一位老石匠,要来商量立碑的事——为秦素心、周毅、陆振华三人立一块合葬碑,地点选在西山一处安静的墓园。
“醒了?”陆北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醒了,侧身看着她,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嗯。”林晚月翻身面对他,“北辰,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母亲信里说,她妹妹素云收养了我。”林晚月坐起身,靠在床头,“但据我所知,我养母……也就是秦素云,她一生未婚,也没有其他子女。为什么她愿意收养姐姐的孩子?而且,为什么收养我之后,她几乎从不提姐姐的事?”
陆北辰也坐起来,眉头微皱:“你之前没问过?”
“问过。”林晚月回忆,“小时候问过妈妈——我指的是养母——问她我亲生父母是谁。她只说他们都不在了,是在事故中去世的。我问有没有照片,她说没有,都烧了。我问有没有亲戚,她说都断了联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还小,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深究。现在想想,养母对我虽然好,但总有一种距离感。不是不爱我,而是……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像在守护一个承诺。”
陆北辰若有所思:“你是说,秦素云收养你,可能不只是因为你是姐姐的孩子,还因为别的?”
“我不知道。”林晚月摇头,“只是一种感觉。而且,还有一件事……”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条莲花项链:“母亲留给我的这项链,是陆文渊转交的。他说是母亲‘去世’前交给他的,让他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她女儿。但母亲‘去世’是1976年,我才1980年出生。她怎么知道四年后会有个女儿?除非……”
她没有说完,但陆北辰听懂了。除非秦素心在“假死”前就知道自己会再有一个孩子,或者……林晚月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这个猜测太大胆,两人都沉默了。晨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移到墙壁。远处传来胡同里早市的叫卖声,油条的香味隐隐飘来——那是人间烟火,真实而温暖,与房间里这个冰冷而残酷的猜想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去问三叔公。”陆北辰最终说。
两人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径直来到书房。陆文渊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的气色似乎好些了,脸上有了些血色,正坐在书桌前写毛笔字。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笔:“来了?坐。”
“三叔公,”陆北辰开门见山,“我们有个问题想问您。”
陆文渊抬头,看着他们严肃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么:“关于晚月的身世?”
林晚月的心一跳:“您知道我想问什么?”
陆文渊放下毛笔,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远:“我一直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问这个问题。没想到这么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晚月,你确实不是素心的亲生女儿。”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林晚月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桌沿,手指冰凉。陆北辰赶紧扶住她。
“那我是谁?”她的声音在颤抖。
陆文渊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深的同情和悲哀:“你是秦卫东的女儿。”
秦卫东。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林晚月几乎站立不稳。陆北辰也僵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林晚月喃喃道,“秦卫东……他不是……”
“他不是什么好人,对吗?”陆文渊苦笑道,“是的,他当年确实做了错事,确实背叛了考察队,确实害死了周毅。但他后来悔悟了,用一生来赎罪。而你,是他赎罪的一部分。”
林晚月感到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三岔河那个苍老的秦卫东,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愧疚,有悲伤,还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近乎父爱的温柔。
“到底怎么回事?”陆北辰的声音冷了下来,“请您说清楚。”
陆文渊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他打开袋子,取出几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
“看吧。这是当年医院的出生记录,还有一份……调包协议。”
林晚月颤抖着手拿起文件。第一份是她的出生证明复印件,上面写着:“林晚月,女,1980年3月15日出生,母亲林素琴(秦素心化名),父亲林建国。”
但
“本人秦卫东,自愿将亲生女儿交与秦素心同志抚养。该女婴生于1980年3月10日,生母为云南当地女子,已于产后大出血去世。本人因特殊原因无法抚养,特此委托。
秦卫东(签字)
秦素心(签字)
见证人:林建国
1980年3月20日”
协议个小小的胎记——林晚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额头,那里确实有一个淡红色的、月牙形的胎记,从小就有。
“这……”她看着照片,又看看协议,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文渊缓缓开口:“1980年春天,秦卫东突然出现在北京。他找到了素心——那时素心已经‘死’了四年,隐姓埋名住在郊区。他带着一个女婴,说是他的女儿,生母难产死了,他因为某些原因不能抚养,求素心收养。”
“为什么找素心?”陆北辰问,“他们不是……有恩怨吗?”
“秦卫东当时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素心。他害死了周毅,间接害得素心有家不能回。现在他有了女儿,想给女儿找个好归宿,而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素心。”陆文渊说,“他还说,这是他赎罪的方式——让女儿在好人家长大,而不是跟着他这个罪人。”
林晚月的手指抚过协议上秦卫东的签名。那个签名很用力,笔画几乎要戳破纸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为什么……”她艰难地问,“为什么要调包?为什么要把我说成是素心的女儿?”
陆文渊叹了口气:“这是素心的决定。她说,如果孩子以秦卫东女儿的身份活着,一辈子都会活在父亲的阴影里。而且,那时候秦卫东还在被通缉——他虽然没死,但官方记录里他是‘失踪’,实际上是被通缉的叛国者。他的女儿,会成为靶子。”
他从档案袋里又拿出一封信:“这是素心决定收养你之后,写给我的信。你们看看吧。”
陆北辰接过信,和林晚月一起看。
“三叔:
秦卫东今天来了,带着一个女婴。孩子很瘦小,但眼睛很亮,像她母亲。
他说这是他女儿,求我收养。我本不想答应——想到他做的事,想到周毅,我就恨。但看着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无辜,我狠不下心。
我问自己:如果周毅还活着,他会怎么做?我想,他一定会说:孩子是无辜的。
所以我答应了。但我也提了个条件——这孩子不能以秦卫东女儿的身份活着。我要给她一个新身份,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她将是我的女儿,林建国的养女。等她长大了,如果时机合适,再告诉她真相。
三叔,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请您理解——我失去了北辰,不能再看着另一个孩子受苦。
如果您同意,请帮忙安排。需要的一切手续,都需要您帮忙。
素心
1980年3月18日”
信的末尾,秦素心的签名有些颤抖,可以想象她写这封信时复杂的心情。
林晚月看完信,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原来如此。原来母亲收养她,不是因为她是亲生女儿,而是因为怜悯,因为善良,因为……对周毅的爱的延续。
“那为什么又交给秦素云抚养?”陆北辰问。
“因为不久后,素心发现自己得了癌症。”陆文渊的声音低沉下来,“晚期,没多少时间了。她知道自己无法抚养晚月长大,所以找到了妹妹素云。素云一直未婚,也一直很敬重姐姐,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