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说:“素心去世前,把晚月托付给素云,也把真相告诉了她。但她要求素云,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告诉晚月真相。她说,让晚月以为自己是林建国和秦素云的孩子,平平常常地长大,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林晚月想起了养母——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但对她无微不至的女人。养母从不提过去,从不抱怨生活,只是默默地工作,默默地照顾她。现在她明白了,养母是在守着一个承诺,一个对姐姐的承诺。
“那我父亲……”林晚月艰难地开口,“我是说,林建国,他知道吗?”
“知道。”陆文渊点头,“他是见证人之一。而且,当年调换身份的手续,都是他帮忙办的。他是个好人,明知道有风险,还是答应了。”
林晚月闭上眼睛。养父那张憨厚的脸浮现在眼前,还有他最后去三岔河前,摸着她的头说:“晚月,爸爸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那时候她八岁,还不知道那是永别。
现在她明白了,养父去三岔河,不只是为了生态考察,也是为了守护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所以,”陆北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晚月不是我的亲妹妹。”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林晚月耳中,却重如千钧。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陆北辰。他也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释然,还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
不是兄妹。
这个事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阴霾。那些伦理的枷锁,那些道德的束缚,那些“不能相爱”的痛苦——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她不是秦素心的女儿,那她和陆北辰之间,还有什么?仅仅是因为相爱吗?还是因为命运那荒谬的玩笑?
“秦卫东知道这些吗?”陆北辰问陆文渊。
“知道。”陆文渊说,“素心去世前,给他写过一封信,告诉了他孩子的去向。但他答应,永远不会来打扰晚月的生活。除非……晚月自己想知道真相。”
林晚月想起了三岔河那个老人。他看着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现在终于读懂了——那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愧疚的,悲伤的,却又深藏着爱的眼神。
“他一直在看着我,”她喃喃道,“在三岔河,他知道我是谁,但他没说。”
“因为那是他的承诺。”陆文渊说,“他对素心的承诺。用一生守护秘密,用一生守护你——哪怕你永远不知道他是谁。”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窗外的什刹海冰面上,有几个孩子在滑冰,笑声隐隐传来。那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是林晚月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童年。
“我想见他。”林晚月忽然说。
陆北辰看向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月的声音很坚定,“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做过什么,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有权利见他,有权利听他自己说。”
陆文渊点头:“我会安排。但不是现在。现在你们要面对的,是家族会议,是陆明远。等这些都处理完了,再去见秦卫东。”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沈律师快到了。关于家族会议,他有一些重要信息要告诉你们。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吴妈在门外说:“三老爷,沈律师到了。”
“请他到客厅。”陆文渊说,然后看向陆北辰和林晚月,“走吧,去听听沈律师带来的消息。我估计,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三人来到客厅。沈律师已经在那里了,西装革履,提着一个公文包,但脸色凝重。看到他们进来,他站起身:“三老爷,陆先生,林小姐。”
“坐吧。”陆文渊在主位坐下,“沈律师,有什么消息?”
沈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我从几个渠道得到了消息。第一,陆明远已经联络了陆家在各地的分支,准备在家族会议上联合发难。他提出的理由是,陆北辰身世存疑,不适合继承陆家。”
陆北辰冷笑:“他果然会拿这个说事。”
“第二,”沈律师继续,“陆明远还联系了几位老辈人物,包括您二叔公那一支的几位长辈。他承诺,如果他掌权,会重新分配家族资源,给他们更多利益。”
陆文渊的表情冷了下来:“哼,收买人心。”
“第三,”沈律师的声音更凝重了,“我查到,陆明远最近和顾明轩接触频繁。顾氏矿业虽然在东南亚发展,但顾明轩一直没放弃国内的市场。他和陆明远联手,目标很明确——三岔河。”
林晚月的心一紧。又是三岔河。那个地方,像一个诅咒,缠绕着几代人。
“他们知道多少?”陆北辰问。
“不好说。”沈律师摇头,“但从我得到的情报看,他们至少知道三岔河有‘特殊资源’,也知道当年的考察队。至于秦卫东还活着,报告被烧,这些他们应该还不知道。”
“那他们打算在家族会议上怎么做?”陆文渊问。
沈律师推了推眼镜:“据我分析,陆明远会先质疑北辰的身份,说他不是陆家血脉。如果这一招不成,他会抛出三岔河的事,说北辰和晚月与‘国家机密’有关联,不适合代表陆家。最后,他会提出重新选举家主,由各支共同推举。”
“他以为他是谁?”陆北辰冷声说,“陆家的家主,什么时候需要选举了?”
“以前不需要。”陆文渊缓缓说,“但现在……时代变了。老爷子不在了,我又快不行了,有些人,就想趁机改变规则。”
他看向沈律师:“我们有什么对策?”
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为您准备的方案。第一,北辰的身份问题,我们有全套合法文件——出生证明,户籍记录,还有您和振华当年的声明。法律上,他就是陆振华的儿子,陆家的长孙。”
“第二,关于三岔河。”沈律师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说法。不能完全否认,因为陆明远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但也不能承认太多,否则会惹来麻烦。”
“你的建议是?”陆北辰问。
“有限承认。”沈律师说,“可以说,林晚月的养父林建国当年参与过三岔河的考察,而晚月因为养父的关系,对那里有感情,所以想建保护站。至于其他——什么特殊资源,什么样本,一概不知。”
林晚月皱眉:“这样能蒙混过关吗?”
“不一定。”沈律师实话实说,“但这是风险最小的方案。如果陆明远非要深挖,我们可以反问他:为什么对几十年前的一次普通考察这么感兴趣?是不是别有用心?”
陆北辰点头:“以攻为守。可以。”
“第三,”沈律师继续说,“关于家主之位。三老爷,您需要在会议前,先见几位关键人物——您大伯那一支的陆文清,您姑母陆文秀,还有堂叔陆文峰。这几个人在家族里威望高,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陆明远就翻不起大浪。”
陆文渊思考了一会儿,点头:“我这两天就安排。”
“最后,”沈律师的表情更加严肃,“还有一件事,你们需要知道。”
他从公文包最底层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朴素,站在一片菜地里,正弯腰摘菜。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女人的侧脸——那张脸,和林晚月有五六分相似,和秦素心的照片更像。
林晚月的心跳几乎停止:“这是……”
“我们在云南的人拍到的。”沈律师说,“就在三天前。这个女人住在怒江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独居,靠种菜和教村里孩子读书为生。村里人都叫她‘秦老师’。”
秦老师。秦素心?
林晚月的手开始发抖。陆北辰握住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能确定是她吗?”陆北辰问,声音也有些发紧。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沈律师说,“但她确实长得像秦素心同志年轻时的照片,而且年龄也相符。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发现,她偶尔会去三岔河——不是去瀑布那边,而是去上游一个更隐蔽的山谷。她在那儿有个小木屋,偶尔会去住几天。”
陆文渊盯着照片,眼睛一眨不眨。良久,他缓缓说:“是她。虽然老了,但我认得出来。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林晚月的眼泪涌了上来。母亲。还活着。在云南的一个小山村里,隐姓埋名,过着简单的生活。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她不来见我们?”
“也许是因为不敢。”陆文渊的声音有些颤抖,“也许是因为觉得没脸见你们。她‘死’了四十八年,瞒了你们四十八年。现在突然出现,该怎么解释?”
“我们不需要解释。”林晚月说,“我们只想见她。”
“那就去见。”陆北辰握紧她的手,“等家族会议结束,我们就去云南,去找她。”
陆文渊看着两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点头:“好。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们去。有些话……我也该对她说。”
沈律师收起照片和文件:“那今天的讨论就到这儿。三老爷,见几位长辈的事,我来安排。陆先生,林小姐,你们准备一下,后天就是家族会议了。”
沈律师告辞离开。客厅里又剩下三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但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太多真相,太多秘密,太多需要面对的人和事。
林晚月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着上面的女人。母亲老了,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和风骨。她想象着母亲在那片菜地里弯腰劳作的样子,想象着她教孩子读书的样子,想象着她独自坐在小木屋前看夕阳的样子。
那么孤单,那么沉默。
“北辰,”她轻声说,“如果我们找到母亲,你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陆北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说……谢谢。谢谢她生了我,谢谢她保护了晚月,谢谢她……还活着。”
林晚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让她孤单了这么多年,对不起我们这么久才知道真相。”
陆文渊看着两个孩子,眼中也有泪光:“她会理解的。素心是个通透的人,她一定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
三人就这样坐着,在阳光下,在沉默中,消化着这些惊心动魄的真相。
原来林晚月不是秦素心的亲生女儿,而是秦卫东的女儿。
原来秦素心可能还活着,在云南的小山村里隐居。
原来他们不是兄妹,可以相爱,可以相守。
但这些真相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沉重的责任——要去面对家族会议,要去面对陆明远,要去面对母亲,要去面对那个既是罪人又是父亲的秦卫东。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方向。
窗外的什刹海,冰面开始融化了。春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