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月摇摇头:“我睡不着。”
她拿出岩恩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很粗糙,铅笔字迹也很稚嫩,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她能想象岩恩在写这封信时的样子——趴在简陋的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拜托某个可靠的人带出山。
这个只有十岁的男孩,承担了太多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就像她,就像陆北辰,就像母亲,就像所有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人。
“建军,”她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周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是因为……有想保护的人吧。”
他看向窗外,声音变得悠远:“我小时候家里穷,父母身体不好,过。累吗?累。但每次寄钱回家,听到弟弟妹妹在电话里说‘哥哥,我们有钱交学费了’,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遇到晚月你,看你一个人打拼,从摆摊到开饭店,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但从来没有放弃。那时候我就想,这么坚强的人,值得被帮助,被保护。”
林晚月的眼眶湿了。她想起周建军这些年来对她的帮助——从最开始帮她找店面,到后来帮她管理生意,再到现在冒着危险陪她去找母亲。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只是一直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谢谢你,建军。”她真诚地说。
“谢什么。”周建军摆摆手,“咱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车子继续在黑暗中行驶。天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然后转为橙红,最后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正在奔赴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重逢。
上午十点,车子进入云南境内。山路开始变得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林晚月感到有些晕车,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
中午十二点,他们在路边一个小镇吃了午饭。简单的米线,但热乎乎的,让林晚月恢复了些精神。
“还有两个小时左右能到。”周建军看着地图说,“我已经让先到的人去月亮湾附近侦查了,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林晚月点点头。她拿出手机,想给陆北辰发条短信,但这里信号很弱,短信发不出去。
“别担心,陆哥那边有我的人照顾。”周建军说,“他今天要再做一次检查,如果恢复得好,可能这两天就能出院了。”
下午一点半,车子终于抵达三岔河区域。这里比林晚月上次来的时候更加荒凉——雨季刚过,山路被冲毁了好几处,车子只能缓慢前行。
“前面车开不进去了。”小王说,“得步行。”
林晚月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山体滑坡把原本的小路完全掩埋,只能看到一堆乱石和泥土。远处的三岔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声轰鸣。
“从这里到月亮湾,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周建军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两点十分,我们抓紧时间。”
四人开始徒步前进。路很难走,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林晚月的腿伤还没完全好,走起来有些吃力,但她咬着牙坚持着。
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棵老榕树。
那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树根盘根错节,有的裸露在地面上,像一条条巨大的蟒蛇。树下有一小片空地,长满了青草和野花。
林晚月站在空地边缘,心跳如鼓。她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三岔河的水声。
“你们在这里等我。”她对周建军说,“我一个人过去。”
周建军点点头,带着小王和小李退到不远处的树林里,隐藏起来。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棵老榕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走到树下,站在那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或者是不是被欺骗了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晚月。”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林晚月从未听过却又莫名熟悉的音色。她猛地转身,看到了一个身影从树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傈僳族的传统服饰——深蓝色的上衣,绣着红色花纹的围腰,头上包着头巾。她身材瘦削,但站得很直,面容清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
林晚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看着她脖子上戴着的那个莲花玉坠,看着她眼中涌出的泪水,忽然就明白了——
这是她的母亲。秦素心。那个她找了二十四年的女人。
“妈……”她艰难地发出声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秦素心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要把二十四年的分离都补回来。林晚月也紧紧回抱她,感受着母亲瘦削却温暖的怀抱,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味,哭得不能自已。
“我的孩子……我的晚月……”秦素心也在哭,声音哽咽,“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两人就这样抱着,哭了很久。直到远处的鸟鸣声把她们拉回现实。
秦素心先松开了手。她擦掉眼泪,仔细端详着林晚月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妈……”林晚月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重复这个字。
“时间不多。”秦素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晚月,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沈砚,关于‘赤眼’组织,关于……你真正的身世。”
她拉着林晚月走到树根处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几份文件。
“首先,你要知道,”秦素心的表情变得严肃,“沈砚不是你父亲。”
林晚月愣住了:“什么?”
“他不是你的生物学父亲。”秦素心肯定地说,“你的父亲是周毅,只有周毅。沈砚他……他一直在骗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那些照片上。林晚月看到,那是几张老照片——一张是秦素心和周毅的结婚照,两人都穿着军装,笑得很幸福;一张是秦素心怀孕时的照片,周毅搂着她的肩膀,眼神温柔;还有一张……是沈砚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
“这个女人,”秦素心指着那张合影,“是沈砚真正的妻子,一个外国女人。他们是‘赤眼’组织的核心成员。沈砚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周毅的研究成果。”
林晚月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
“那……那他为什么要说我是他女儿?”
“为了控制你,通过你找到我。”秦素心说,“他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在保护三岔河的样本。但他找不到我,所以想到了你。你是周毅的女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如果你相信他是你父亲,你就会信任他,就会帮他找到我。”
林晚月想起沈砚在永嘉路洋房里说的一切——那些看似真诚的忏悔,那些铁盒里的信件,那些关于保护她和母亲的故事。原来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
“可是……他给我看了很多证据,”她艰难地说,“转账记录,信件,还有……他说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转账记录是真的,但那不是保护我,是给‘赤眼’组织洗钱。”秦素心冷笑,“信件也是真的,但那是他单方面的表演。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也从来没有接受过他的‘保护’。”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才是真相。”
林晚月接过文件。那是一份复印件,上面是英文,但她能看懂大概内容——这是一份“赤眼”组织的内部报告,详细记录了该组织如何通过沈砚获取三岔河项目的信息,如何策划对周毅的袭击,以及如何计划通过秦素心获取完整样本。
报告的最后,有一个签名:John Sith。
和沈砚转账记录上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沈砚就是John Sith。”秦素心说,“他是‘赤眼’组织在亚洲地区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二十多年前,他接近我,接近周毅,就是为了那个项目。周毅牺牲后,他又把目标转向了我。但我躲起来了,他找不到,所以才想到了你。”
林晚月的手在颤抖。文件从她手中滑落,飘到草地上。阳光照在上面,那些英文单词刺眼得像刀片。
原来如此。原来沈砚所有的温柔、忏悔、保护,都是表演。他的目的是样本,是利益,是利用她找到母亲,是完成二十四年前未完成的任务。
“妈,”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不能。”秦素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赤眼’组织一直在监视你。如果我和你相认,他们会立刻抓住你,用你来威胁我。我只能躲起来,只能等待,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或者……他们放弃。”
她握住林晚月的手:“但现在,情况变了。‘赤眼’组织内部出现了分裂,沈砚的位置也不稳了。他急于找到样本,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他才这么着急地接近你,想通过你找到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晚月问。
“离开这里。”秦素心说,“马上离开。沈砚的人可能已经在附近了。我得到消息,他知道你来三岔河了。”
她站起身,把布包塞进林晚月手里:“这些证据你带走,找机会公之于众。但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晚月,你要记住——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不是沈砚的女儿,你是周毅和我的女儿,你要为自己活着。”
林晚月也站起来,紧紧握住布包:“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
秦素心摇摇头:“我还有事要处理。岩恩和其他孩子需要我。而且,我要留下来,拖住沈砚的人,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太危险了!”
“听话。”秦素心轻轻抚过林晚月的脸,“这是妈妈的选择。二十四年前,我选择了离开你,保护你。现在,我选择留下来,继续保护你。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心愿。”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爱和不舍:“快走吧。周建军他们在等你。回到陆北辰身边,好好生活。如果……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里,我会去找你。如果不能……”
“不会的!”林晚月打断她,“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来找我!”
秦素心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很美丽的笑容:“好,我答应你。”
她抱了抱林晚月,然后轻轻推开她:“现在,走吧。快走。”
林晚月咬着牙,含着泪,转身朝周建军他们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她回头,看到母亲还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朝她挥手,脸上带着微笑。
那个画面,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像一幅永恒的画。
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像爱本身最纯粹的模样。
她转过头,继续奔跑。泪水在风中飞散,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能辜负母亲的牺牲。
因为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揭露真相,必须让沈砚和他的组织付出代价。
更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阳光洒满山路,洒在她奔跑的身影上。
像希望。
像新生。
像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