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陈乾隆(1 / 2)

天幕这次来得很安静。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异象。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所有正在书写或阅读文字的人,都发现自己笔下的墨迹,纸上的字痕,乃至碑刻的凹槽,木牍的刻纹,都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仿佛会呼吸的银白色微光。这光芒不刺眼,却顽固地覆盖了每一个字。提笔欲落的人,笔尖悬在半空;正在读书的人,目光定格在行间;巡查的官吏看着忽然发光的公文,目瞪口呆;私塾里孩童的朗朗书声戛然而止,惊异地指着发亮的课本。

紧接着,这银白色的微光从无数的文字载体上“流淌”出来,向上飘升,在离地数尺的空中凝聚、交织,最终在每一个有人烟处的上空,编织成一片由无数游动发光字迹组成的、巨大而朦胧的光幕。字迹模糊不清,如同水底晃动的倒影。然后,林皓的声音就从这片字迹光幕的深处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神秘兮兮的腔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各位,停一停手里的笔,合一会儿眼前的书,今儿咱们聊点特别的——关于皇帝的身世之谜。”他的身影并未直接出现,只有声音回荡,伴随着光幕上字迹不安分的流动,“尤其是那种听起来特别离奇,特别有戏剧性,特别能满足老百姓对皇家秘闻无穷好奇心的那种。今天的主角,大清鼎盛时期的代表,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而传闻的另一个主角,是浙江海宁一个姓陈的仕宦大族,陈家。”

声音顿了顿,光幕上的字迹流动加速,仿佛在酝酿情绪。“这故事的核心就一句话:乾隆皇帝不是雍正的儿子,也不是满族人,他是海宁陈阁老陈世倌的儿子,出生时被当时的雍亲王(后来的雍正皇帝)用女儿掉包换走了。所以,坐拥大清江山六十年的乾隆爷,骨子里流的其实是汉人的血,是陈家的血脉。怎么样,这料够不够猛?够不够颠覆?”

万朝时空,无数双眼睛盯着那片由文字微光聚成的天幕,耳朵竖得尖尖的。清朝时空,尤其是康熙末年、雍正、乾隆三朝,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又猛地被无形的火焰点燃。

林皓的声音继续着,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讲述传奇故事特有的吸引力。“这野史流传很广,版本也多,咱们拣几个最有名的说说。第一个版本,可以叫‘王妃无子,以女易男’版。说雍正皇帝还是雍亲王的时候,他的王妃(或侧福晋)生了个女儿,而同一天,同在京城为官的海宁陈世倌家生了个儿子。雍亲王一直苦于子嗣不旺(实际上他儿子不少,但当时可能存活的不多,或是对继承人有要求),为了争夺储位增加筹码,迫切需要儿子。于是,他利用权势,以‘看看孩子’‘沾沾喜气’为名,把陈家的儿子抱进王府,然后把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换给了陈家。陈家不敢声张,只能接受。这个换来的男孩,就是后来的乾隆皇帝弘历。这个故事强调了雍正的‘算计’和‘偷换’,把乾隆的出生变成了一场宫廷阴谋的起点。”

“康熙六十年,北京雍亲王府。已是雍亲王的胤禛,正在书房与谋士戴铎等人密议,如何于诸皇子争斗中更进一步。天幕之言突兀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安静的池塘。胤禛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啪”地掉在书案上,他猛地抬头,素来以冷静深沉着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遏制的震惊和暴怒,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他看向戴铎,戴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连连叩头:“王爷!此……此乃无稽之谈!妖人惑众!王爷明鉴!”胤禛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诡异的光幕,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查!给本王查清楚,这妖言从何而起!”但天幕来自后世,他如何能查?这种无力感更添怒火。王府后院,几位福晋、侧福晋的院落里,女眷们惊慌失措,尤其是生育了弘历(此时尚年幼)的钮祜禄氏(后来的熹贵妃),更是惊骇欲绝,紧紧抱住身边懵懂的儿子,浑身发抖。”

“浙江海宁,陈宅。陈世倌此时可能还在朝为官,也可能致仕在家。听到天幕直接点名自己,并涉及如此骇人听闻的“换子”之说,陈世倌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手中的茶杯失手落地,摔得粉碎。他踉跄几步,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陈家上下,无论主仆,全都呆若木鸡,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陈世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灭门之祸!这是灭门之祸啊!”他仿佛已经看到锦衣卫(或步军统领衙门)的缇骑破门而入的场景。”

“其他朝代的人则听得津津有味,兴奋不已。“哇!皇帝是换来的?”“还是汉人的种?”“这可比戏文里唱得还曲折!”“海宁陈家?听说过,是个大官人家。这下可热闹了!”茶楼酒肆瞬间沸腾,各种议论、猜测、惊叹声响成一片。”

林皓的声音没有理会各地的震动,继续讲述第二个版本:“第二个版本,更添了些神异色彩,叫‘康熙喜爱,疑心暗种’版。这个版本说,乾隆自幼聪慧,被康熙皇帝带到身边抚养,深受宠爱。康熙之所以如此喜爱这个孙子,甚至可能因此影响了传位给雍正的决定,是因为康熙偶然发现(或怀疑)乾隆并非雍正亲生,其相貌、气度更像汉人名臣,甚至暗中派人调查,隐约知道了海宁陈家之事。但因为对孩子的喜爱,或者出于某种政治考虑(比如让有汉人血统的孙子将来缓和满汉矛盾),康熙默许甚至促成了这个秘密,并因此对雍正另眼相看。这个版本把康熙也拉了进来,让‘换子’成为了影响康雍乾三朝权力交接的一个隐秘关键。”

“康熙朝晚期,畅春园或避暑山庄。老年康熙正与近臣叙话,或与儿孙共享天伦。听到自己因为喜爱一个“可能”是汉人血统的孙子而影响传位,甚至暗中知情,康熙那张布满皱纹、充满威仪的脸骤然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身边伺候的皇子皇孙,尤其在年幼的弘历和脸色极不自然的胤禛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股久居上位形成的无形压力,让整个厅堂的气温都仿佛下降了几度。梁九功等太监深深埋下头,不敢喘气。康熙心中惊怒交加:后世之人,竟敢如此编排朕!还将朕描绘成如此糊涂、不顾血统之人?但他城府极深,惊怒过后,看向弘历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审视。而年幼的弘历,只是觉得皇玛法忽然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好奇怪,让他有些害怕。”

“雍亲王府内,胤禛听到这个版本,心情更加恶劣。这不仅仅是指控他换子,更暗示他的皇位得来,沾了儿子“疑似汉人血统”的光,这对他自尊是极大的打击。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对戴铎低吼道:“不止要查!若有私下议论此谣言者,立毙!””

林皓的声音接着抛出第三个版本:“第三个版本,则集中在乾隆本人身上,叫‘南巡访家,暗认血亲’版。说乾隆皇帝六次南巡,有四次住在海宁陈家的安澜园,这不是偶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借着南巡的机会回家探亲,与陈世倌(或其后人)暗中相认。甚至传说乾隆在陈家时,题写了‘爱日堂’、‘春晖堂’等匾额,用的是孝敬父母的典故,暗示不忘根本。还有说乾隆私下里称呼陈世倌夫妇为‘老人’、‘先生’、‘夫人’,态度格外恭敬。这个版本描绘了一个心念亲生父母、却又无法公开相认的皇帝形象,充满了身在高位的无奈和人情味。”

“乾隆年间,北京紫禁城养心殿。已是中年帝王的乾隆皇帝弘历,正批阅着奏章。天幕之言清晰入耳。起初听到自己身世被质疑,他眉头一皱,面露不悦。当听到“南巡访家,暗认血亲”、“心念亲生父母”等描述时,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猛地将朱笔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吓得齐刷刷跪倒。“荒谬!无耻之尤!”乾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朕承祖宗基业,血统纯正,天地可鉴!海宁陈家?朕南巡驻跸,乃因其园林之胜,为视察海塘!焉得如此污蔑朕躬,玷辱圣祖、皇考!”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但同时,一个冰冷的念头闪过:此事流传如此之广,细节如此“生动”,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汉人?还是……朝廷中的异己?他立刻厉声道:“传旨!严查坊间有无此等逆书妖言,一经发现,书毁人亡,绝不姑息!命浙江巡抚,严加管束地方,海宁陈家……着意查访其平日言行!”尽管他自信清白,但帝王的疑心和尊严,让他必须做出最严厉的反应。”

“海宁陈家,此时陈世倌早已去世,当家的是其子侄辈。听到乾隆南巡住他家是因为“回家”,还要“暗认血亲”,陈家人不仅没有感到丝毫荣耀,反而个个面如死灰,魂飞魄散。“完了,全完了……”“这是要把我陈家架在火上烤啊!”“皇上震怒,我陈家顷刻就是齑粉!”有人当场晕厥,有人嚎啕大哭,陈家宅院内一片末日景象。地方官员也吓得够呛,连忙派人“保护”(实为监视)陈府,同时加紧向朝廷上奏撇清关系。”

林皓的声音在光幕中似乎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戏谑:“好了,几个流传最广的版本说完了。是不是听起来有鼻子有眼,挺像那么回事?尤其是乾隆六下江南,四次住陈家,这巧合确实给人无限遐想。但是,咱们还是得摆摆事实,讲讲道理。”

“首先,从皇家玉牒和生育记录看,雍亲王胤禛在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得子弘历,生母是王府格格钮祜禄氏(后来的熹贵妃)。记录清晰,当时有接生嬷嬷、太监、宫女等多人在场,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个同日出生的男婴替换掉另一个男婴(注意,陈家生的是儿子,不是女儿换儿子那么简单),操作难度极大,风险极高。雍亲王当时并非没有其他儿子(虽然有的早夭),为了一个不确定是否聪慧健康的婴儿,冒如此身败名裂的风险,不符合胤禛谨慎隐忍的性格。”

“其次,海宁陈家当时虽然显赫,陈世倌官至内阁大学士,但毕竟是汉臣,与满洲亲贵,尤其是争夺储位的皇子私下进行如此惊天的交易,陈家有几个脑袋敢答应?事后又能得到什么保证?一旦泄露,绝对是满门抄斩。陈世倌以清廉谨慎着称,不太可能卷入这种旋涡。”

“第三,关于乾隆南巡住海宁陈家。海宁地处钱塘江口,是重要的海塘工程所在地。乾隆南巡的重要目的之一是视察河工海塘,确保江南财赋重地的安全。陈家安澜园是当地最精美舒适的园林,皇帝驻跸于此,便于听取地方官汇报、召见臣工、处理政务,同时也能显示对勤勉老臣(陈世倌已故)的优容,有政治上的考量。四次都住这里,有习惯和便利的原因,未必有其他深意。至于‘爱日堂’、‘春晖堂’的匾额,确实是乾隆御题,但这类寓意美好的匾额他题写了很多,赐给许多臣子,不能单独作为认亲的证据。”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满洲皇室,尤其是清初皇室,对血统和族裔的界限极为敏感和严格。皇位继承是关系到满洲统治集团根本利益的大事,如果乾隆真有汉人血统的嫌疑,绝无可能顺利继承皇位,更不可能在位六十年,被满洲亲贵和八旗势力接受。雍正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个‘换来的汉人之子’立为储君。这触及了清朝统治最核心的合法性基础。”

林皓的声音总结道:“所以,综合来看,‘乾隆是海宁陈家之子’的说法,属于典型的民间传说。它可能起源于几个因素的结合:一是海宁陈家确实显赫,与皇室有过接触;二是乾隆南巡驻跸陈家是个引人注目的巧合;三是汉人社会中长期存在的‘夷夏之辨’情绪,潜意识里希望清朝皇帝有汉人血统,从而在文化心理上获得某种安慰和认同;四是老百姓对宫廷秘事天生的好奇和演绎能力。这故事和许多类似的野史一样,真假混杂,但缺乏关键证据,更符合人们的情感期望而非历史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