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朝代的茶馆酒楼,此刻已炸开了锅。普通百姓听得津津有味:“哎哟,原来读本书还能读出这么多道道?”“林黛玉是崇祯皇帝?乖乖,那贾宝玉是玉玺?这都哪跟哪啊!”“听起来挺热闹,比光看宝黛吵架有意思!”“我看就是读书人想太多,闲的!”说书先生们则如获至宝,赶紧记下这些离奇桥段,准备融入自己的节目,保准叫座。”
林皓向后靠在椅背上,扫视着面前堆积的索隐派文献,语气带着调侃:“那么,为什么《红楼梦》特别招索隐派呢?首先,作者自己开头就埋了钩子,‘真事隐’、‘假语存’,仿佛在说‘我有秘密,快来猜’。其次,书里确实用了大量谐音(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存,元迎探惜——原应叹息)、谶语、判词,本身就有谜语性质。再者,这本书只有前八十回流传较广,后面结局缺失,成了一个巨大的悬念和想象空间,谁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去补全、去解释。最后,也是关键的一点,”林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读者自己的心理。有些人总不愿意相信,一部伟大作品可以纯粹来源于艺术创造和深刻的人生体验。他们一定要在文字背后找到一个‘本事’,一个具体的史实、一个真实的人物原型,好像只有这样,这本书才有分量,自己的解读才显得高明。尤其是当社会有某种集体情绪(比如清末的反清思潮)时,就更容易把这种情绪投射到解读里-8。”
“然而,”林皓话锋一转,拿起另一派学者(如胡适)的考证派着作,“很多严肃的学者指出,这些索隐大多属于‘猜笨谜’。曹雪芹家是清朝内务府包衣出身,靠皇室吃饭-8,他本人是否有那么强烈的、系统的反清复明动机,需要打问号。书里大量描写满洲习俗、服饰、语言-8,不像出自明遗民手笔。那些索隐,往往抓住一点表面相似(比如年龄、谐音),就无限引申,不顾全书整体的情节、人物性格和艺术逻辑。把活生生的人物当成政治符号,把细腻的情感悲剧简化为宫廷阴谋或民族斗争的表意工具,其实是对文学本身丰富性的剥夺-2-6。”
“清朝,乾隆朝,四库全书馆。纪昀等学者听到天幕批评索隐派为“猜笨谜”,部分人颔首表示赞同。纪昀对同僚道:“治学当重考据,实事求是。如此牵强附会,捕风捉影,实非正道。看来后世学界,亦有清醒之人。”但也有保守的学者不满:“天幕竟为曹雪芹那等‘怨谤’之书张目,且评点后世学术,实属僭越!””
“明朝,阳明心学流行之地。一位王学门人听后笑道:“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看来后世读小说,亦有此癖。然强以史实套故事,失却本心灵动,恐非读书真谛。””
“宋朝,苏轼与友人聚会。苏轼听闻种种索隐,捋须大笑:“有趣,有趣!读小说如猜谜,亦一乐也。然痴迷过甚,则如跋鳖追日,徒劳心力,反失文章妙处。吾等读《庄子》,岂可真去寻觅姑射之神人耶?”友人皆笑。”
林皓总结道:“所以,索隐派就像一群特别执着的侦探,非说《红楼梦》这间华美屋子里藏了具尸体,于是掘地三尺,每一处花纹都被他们说成是血迹或暗号。而作者曹雪芹可能只是在盖一座名为‘人生’的园林,里面有真实的沙石泥土(个人经历见闻),但更多的是艺术的想象和创造。硬要把亭台楼阁都指认为某处实景的复制,把花香鸟语都解读成政治暗语,反而错过了这座园林真正打动人心的地方——那种普遍的人生沧桑、情感纠葛与命运无常。”
“当然,”林皓耸耸肩,“作为一种阅读趣味,一种智力游戏,索隐无可厚非,甚至丰富了《红楼梦》的传播话题。但若当真,甚至以此否定作品本身的文学价值,就有点买椟还珠了。就像有人用‘薛宝钗影子说’分析人物关系,说得头头是道,但普通读者可能更关心宝玉到底爱谁,黛玉为何流泪。”
天空中的巨大书房影像开始晃动,那些悬浮的文字也如水纹般荡漾起来。林皓的身影在涟漪中逐渐淡化。“好了,今天的‘天幕书局’关于‘索隐派’的专题就聊到这里。一本《红楼梦》,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索隐派,大概属于特别坚信自己看见了历史密码的革命家加流言家综合体。至于各位看官,是愿意沉浸在大观园的悲欢离合里,还是乐于参与这场持续数百年的猜谜游戏,全凭个人喜好。反正,书就在那里。”
话音落下,墨迹褪去,苍白的天幕如潮水般收缩,还原为原本的天空颜色。那股陈墨旧纸的气息也消散无踪。
西山黄叶村的曹雪芹,望着恢复常态的天空,沉默许久,重新提笔,在《石头记》的稿纸边空白处,又添增删改数行。或许,他笔下的人物命运,本就源于复杂的人生况味,而非任何具体的史实影射。后世种种索隐,于他而言,恐怕真是一场无关的喧哗。
乾隆朝的密探和各地官员却忙碌起来,按照天幕提供的线索(尤其是那要命的“反清复明”解读),大肆搜检《红楼梦》相关书籍、雕版,一时间风声鹤唳。这部小说尚未广泛流传,便先蒙上了一层禁忌的色彩。
而民间,关于《红楼梦》隐藏着“反清复明”大秘密的传言却不胫而走,越传越神,反而激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使得这部书在暗中流传更广,版本更多。茶馆里,索隐派的各种奇谈正式成为热门谈资,衍生出更多离奇版本。
各朝代的文人学士,则就此展开了新的争论。考据派鄙夷索隐派的穿凿,索隐派嘲笑考据派的琐碎。还有一派主张回归文本,欣赏其文采与情感。一场跨越时空的“红学”论争,因这天幕一席话,提前在各朝各代的知识界中,以不同的形式预演开来。
天空沉默,书页无言。只有阅读与阐释的欲望,如同永不熄灭的野火,在一代代读者心中传递、变异、燃烧。林皓的“天幕书局”暂时打烊,留下了关于一部书与无数种读法的永恒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