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仿佛有无数书籍被投入火堆的虚影,有编修官提笔删改的侧影,有藏书家忍痛焚书的颤抖的手。
“所以,”林皓总结道,那平直的声音在此刻反而具有了最大的批判力量,“《四库全书》的编纂,实质上是一场空前规模的文化专制运动。它打着整理国故、嘉惠学林的旗号,实现的却是清洗异己思想、统一意识形态、巩固满洲统治的目的。它用一部煌煌巨着的光辉,掩盖了七十一万卷典籍灰飞烟灭的黑暗。它保护了一部分文化,但以毁灭更多、更鲜活、更可能包含‘杂音’的文化为代价。对于中华文明而言,这无疑是一次沉重的内伤,其影响深远,许多文化脉络因此中断,许多历史真相因此湮没。”
他的陈述完毕,天幕下死寂一片,尤其是清朝乾隆朝,那种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窒息。
林皓那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与审视。他拢在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目光再次扫过万朝,尤其是那些文化鼎盛时代的时空。
“事实陈述完了。冰冷的数据,残酷的逻辑。”他的声音依然平直,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么,这桩被揭开的文化公案,摆在万朝诸位——尤其是那些以文治自诩、或深受典籍熏陶的陛下、夫子、学士、藏书家面前时,又会照出怎样的面目?是物伤其类的悲愤?是隔岸观火的讥嘲?是……心有戚戚的沉默?还是,觉得天幕所言过于刺耳,有损‘盛世’体面?”
这话彻底点燃了万朝积蓄的反应。与之前那些或猎奇、或惊悚、或香艳的话题不同
,这次触及的是文明根基——书籍与思想传承,引发的反响更加深沉、激烈,且因各自立场而截然不同。
“清朝,乾隆皇帝弘历,在长达数十息的死寂后,猛地一拍御案,声响震彻大殿!“荒谬绝伦!诽谤君父!朕编纂《四库全书》,乃为保全典籍,弘扬文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岂容此等妖邪妄语,污蔑圣德!和珅!纪昀!”他声音因暴怒而尖锐,“《四库》编纂,可有如此等荒诞之事?嗯?!”
和珅以头抢地,颤声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此天幕纯属构陷!《四库》编纂,乃千古盛事,天下书籍,凡有益者皆收录,凡无稽者自当剔除,此乃修书之常理!焉有毁书七十一万卷之说?此数字必是妖人杜撰,意在抹黑皇上圣政,动摇我大清文治根基啊皇上!”
纪昀也伏地奏道:“皇上,臣等奉旨修书,兢兢业业,唯恐疏漏。所收书籍,皆经严格校勘,去芜存菁,凡有悖逆伦常、诋毁圣朝者,自当不予收录,以免淆乱视听。然绝无滥毁书籍之事!天幕所言,夸大其词,居心叵测,请皇上明鉴!”他这话说得巧妙,承认了“剔除”某些书籍,但否认了“滥毁”和“七十一万卷”的规模。
乾隆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编纂过程中确有审查、禁毁,但具体数目,他未必清楚,也未必关心。如今被天幕以如此确凿、如此庞大的数字公之于众,他感到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统治合法性被挑战的深层恐惧。他必须反击,必须重新定义这件事。“传旨!翰林院即刻撰文,驳斥妖言!申明朕修《四库全书》之苦心、之伟绩!命各省督抚,严查境内有无附和天幕妖言、诋毁《四库》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四库》编纂之事,乃朝廷文治,岂容庶民妄议!”他要进行舆论管控和思想消毒。但同时,他心底也有一丝阴影,对编纂过程中具体“剔除”了多少,他或许会暗中命人重新估算、控制消息。”
“明朝遗民及江南士林,此刻却是悲愤交加,又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惨然。“七十一万卷……七十一万卷啊!”“多少先贤心血,多少故国文献,就此湮灭!”“借修书之名,行焚书之实,比秦始皇更狠毒!秦始皇焚书,尚有博士官藏书未绝,这乾隆……是要断我华夏文脉啊!”“可恨!可叹!”许多秘密收藏着明末野史、抗清文献的家族,更是心惊胆战,开始考虑将藏书转移或采取更隐秘的保存方式。”
“宋朝,文化巅峰时期,士人的反应最为激烈。欧阳修若在,必痛斥:“修书所以存道,岂可沦为钳口之具?毁书七十一万,非修书,乃戕害文明也!”朱熹可能会从“理”的角度批判:“天理流行,何所不容?以一人之私意,判万卷之存亡,此乃人欲横行,灭绝天理之举!”而苏轼或许会说:“如此‘修书’,不如不修!留得残缺真相,胜过完美谎言!”民间书商刻坊,亦感唇亡齿寒。”
“唐朝,李世民对群臣叹道:“朕读史,知始皇焚书,后世讥之。不想千载之下,竟有更甚者。文治之道,在宽容博采,岂在划一禁锢?这乾隆皇帝,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四库全书》越辉煌,那七十一万卷亡书便越是无声的控诉,其朝文治之伪,由此可鉴。””
“汉朝,汉武帝刘彻一方面对“七十一万”这个数字感到震惊,另一方面,他或许会联想到自己“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他对董仲舒等人道:“朕尊儒术,亦未尽毁百家之言。这乾隆,手段太过酷烈。然其以修书之名统一思想,与朕之策,似有异曲同工之处,唯其行径,更为赤裸彻底耳。”董仲舒忙道:“陛下尊儒,乃崇正道,黜邪说,非为毁书。且未闻有如此巨量焚毁之事。乾隆所为,乃霸道,非王道也。””
“秦朝,嬴政在最初的震动后,反而冷静下来,甚至有一丝诡异的“比较”心理。他对李斯道:“朕焚书,为定一尊,明法度。后世此人,亦行焚毁,却假‘修书’之名,其伪更甚。然其规模……七十一万卷?朕当年所焚,多为民间诗书,博士官所掌未动。如此看来,后世此人,其心更狠,其网更密。然其既行此策,必亦如朕,为固其位,一其民。只是手段,未免下作。”他竟隐隐觉得,这乾隆在“焚书”一事上,是个更“激进”的后来者,但方式不够“光明磊落”。”
林皓“看着”这万朝沸反盈天,尤其是乾隆朝那试图压制却更显虚弱的反应,他那张如同面具般的脸上,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平寂。
“看来,对于文字的恐惧与掌控,对于异见的排斥与清洗,并非一朝一代的专利。”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直空洞,仿佛刚才那激烈的万般反应都与他无关,“只是有的做得直接,有的做得隐蔽;有的规模小些,有的……堪称空前绝后。修书与毁书,文明与野蛮,有时只在一念之间,一线之隔。”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如同被无形之火灼烧过、边缘焦黄卷曲的“书页”天幕,拢在袖中的手似乎轻轻挥了一下。
“好了,今日这桩关于‘书’的冰冷事实,就陈列于此。是非功过,毁誉褒贬,留与各位看官,也留与后世青史。但愿后世执掌文柄者,能知‘书’之重,慎‘火’之用。毕竟,烧掉的,不只是纸墨,还有可能是……一个文明的另一种可能。”
“至于下次,”他的身影开始随着那陈旧焦黄的天幕一同淡化,“或许该聊聊那些拼命保存、传承火种的人?谁知道呢。各位,好自为之。”
话音落尽,那撕纸般的微响、闪烁的异样墨痕、焦糊的纸墨气味,连同那片巨大的、伤痕累累的“书页”天幕,彻底消散。天空复归清明,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但万朝时空,尤其是乾隆朝与那些珍视典籍的朝代,一场关于文化、关于专制、关于文明记忆的深刻震撼与激烈争辩,才刚刚开始。那“七十一万卷”的数字,如同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问号与惊叹号,将被长久地镌刻在许多人的心头,成为审视所谓“文治盛世”的另一把冰冷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