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皇帝也能拿工资?(1 / 2)

林皓的身影,从这“册页”天幕的深处,一步步“踱”了出来。他这次的装扮,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落魄与拘谨。他穿着一件颜色暗淡、洗得发白、甚至打着几处不明显补丁的旧儒衫,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歪斜的方巾,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丝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低垂,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双手拢在袖中,肩膀有些佝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失意潦倒、正在等候上官召见或训斥的下层文吏,又像一个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默的囚徒。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对着天幕之外——那无数因这异常开场而屏息凝神的面孔——微微躬了躬身,动作僵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卑屈。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与麻木。

“今日,不谈风月,不论兴衰,不说那些惊心动魄或荒诞不经的轶事。”他的声音响起了,干涩、低哑,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枯燥乏味的公文,“只说一桩交易。一桩发生在敌国之间,关于一位失了国的皇帝,和他的字,以及……钱的交易。”

他顿了顿,那麻木的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宋朝相关的时空停留了一瞬。“这位皇帝,诸位想必不陌生。他是北宋的第八位皇帝,庙号徽宗,名赵佶。他精于书画,独创‘瘦金体’,堪称一代艺术大家。然而,他更广为人知的,是‘靖康之变’的屈辱主角,是沦为金国俘虏的亡国之君。”

“北宋灭亡后,徽宗与其子钦宗,以及大批宗室、大臣、工匠、女子,被金兵掳掠北上。徽宗先是被囚禁在韩州,后来移至更为荒僻的五国城。”林皓的叙述平直得可怕,没有任何渲染,却自有一种冰冷的力量,“作为俘虏,作为亡国之君,他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金国的看守,知道这位昔日的皇帝有一手好字,是天下闻名的书法大家。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嗯,颇具‘商业头脑’的法子。”

天幕那灰黄粗糙的“册页”背景上,开始浮现出一些简略的画面:荒凉的北方土城,简陋的屋舍,形容憔悴的老人(徽宗)伏案书写;旁边站着面目模糊、但姿态倨傲的金人看守。

“看守们会时不时地,给这位被软禁的太上皇一点‘赏赐’。”林皓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或许是一块半旧的羊皮,几颗干瘪的枣子,一小坛劣酒,或者仅仅是……允许他走出屋子晒一会儿太阳。赏赐的名目,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今天立春了,给点赏;明天某个金国贵族娶亲了,给点赏;后天看守自己家的狗生了崽子,也给点赏。总之,只要他们想起来,或者单纯想找点乐子,就会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然而,赏赐不是白给的。”林皓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每给一次赏赐,看守们就会立刻逼着赵佶——这位曾经挥毫泼墨、意气风发的书画皇帝——亲笔书写一份‘谢表’。感谢金国皇帝的恩典(虽然赏赐是看守给的),感谢看守的‘照拂’,表达自己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心情。用他那独特的、风骨峭拔的‘瘦金体’。”

“一个亡国之君,为了生存,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赏赐,不得不一次次低下高傲的头颅,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艺术才华,去书写那些充满屈辱与违心的谄媚之词。这本身,已是一种极致的折磨与羞辱。”林皓的叙述依旧平直,但其中蕴含的残酷意味,却让听者不寒而栗。

“北宋末,靖康之变发生前,东京汴梁。正在艮岳赏玩奇石、挥毫作画的宋徽宗赵佶,天空的异响与气味让他不悦地皱眉。当林皓那冰冷的声音直接描述他被俘后的境遇,尤其是“赏赐”、“谢表”、“瘦金体”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时,赵佶手中的画笔“啪嗒”掉在精美的宣纸上,染污了一幅即将完成的《瑞鹤图》。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身边的宠臣如蔡京、童贯等人,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搀扶。“胡……胡言!朕乃天子!岂会……岂会……”赵佶想怒斥,但那天幕描述的细节太过具体,那种冰冷的真实感,让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被彻底勾了出来。他知道金人凶悍,但从未想过,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沦落至此!”

“南宋初,临安。刚刚经历颠沛流离、惊魂未定的宋高宗赵构,正与大臣们商议如何稳定局势、与金国周旋。天幕之言,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刺中了所有人心头尚未愈合的伤疤。赵构作为徽宗的儿子、钦宗的弟弟,闻听父亲在北地的具体遭遇,尤其是被逼写谢表的细节,他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肉中。既有对父亲的悲痛,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皇权尊严扫地带来的强烈耻辱与愤怒。主战派如李纲、宗泽等人,闻言更是怒发冲冠,血脉贲张;而主和派则暗自心惊,更加坚定了避战求和的念头。”

“其他朝代的人们,则被这赤裸裸的、针对帝王个人的羞辱方式所震撼。“竟然如此折辱一国之君?”“逼着写谢表?还是用他最擅长的书法?”“金人……未免太过歹毒!””

林皓对宋朝时空的剧烈震动不予理会,他继续用那干涩的嗓音,揭示这桩“交易”更荒诞也更残酷的一面。“然而,这还不是结束。金国的看守,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指使者,显然不满足于仅仅在精神上羞辱这位宋朝的太上皇。他们发现了更大的‘商机’。”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天幕,看到了更远处。“每隔一段时间,看守们就会把赵佶被迫写下的这些谢表收集起来,整理成册。然后,找工匠雕版,印刷成书。这些印刷出来的、装订好的‘谢表集’,被他们拿到宋金边境的榷场——也就是官方设置的贸易市场——去公开售卖。卖的对象,主要是南边的宋人。”

天幕上,配合出现了榷场的模糊景象:人来人往,货物堆积,金人商人拿着成摞的册子向宋人商贩或士人模样的顾客兜售,那些人神色复杂,有的愤然拒绝,有的则偷偷购买,快速藏入袖中。

“这些谢表集,在南宋的市面上,成了某种奇特而抢手的‘商品’。”林皓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与悲哀的语调,“一方面,它们是亡国之君屈辱的见证,是国耻的标记;另一方面,它们又确实是宋徽宗亲笔(印刷品)的‘瘦金体’书法,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嗯,猎奇价值。到了宋孝宗朝,距离靖康之变已过去数十年,当年的血泪渐渐被时间冲淡,这种谢表集在南宋的士大夫阶层中,竟然几乎到了人手一册的程度。”

他报出这个事实,声音依旧平直,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我们可以想象,那些南宋的官员、文人,在书斋里,在宴席上,或许一边品评着谢表上‘瘦金体’的笔锋如何凌厉又脆弱,一边感慨着靖康之耻、君父之辱,内心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对金人的愤恨,有对徽宗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对这份‘皇家屈辱一手资料’的收藏癖好。而金国的看守,或者说金国的官方,则通过售卖这些谢表集,从他们的敌人——南宋的士大夫们——口袋里,赚取了数额恐怕相当可观的金钱。”

“南宋,孝宗朝。临安城内,某位士大夫的书房。书架上赫然摆着一册印制粗糙但字体清晰的《徽宗北狩谢表集》。主人正在与友人清谈,天幕之言如惊雷贯耳。主人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住那册书,却又僵住,无比尴尬。友人目光闪烁,不知是同情还是讥诮。类似的情景,在无数士大夫家中上演。那些私下购买、收藏了谢表集的人,此刻如坐针毡;而那些未曾购买、甚至严厉抨击过此现象的人,则可能挺直了腰杆,但心中同样为这被天幕曝光的“国耻商品化”感到刺痛与愤怒。宋孝宗赵昚,以锐意恢复、为岳飞平反而着称,闻听此情,心中必是五味杂陈,对祖父的遭遇更感悲凉,对金人的羞辱更为痛恨,也对本朝士大夫这种近乎病态的收藏行为感到无奈与悲哀。”

“金国方面,如果相关时空存在,那些曾经监管过徽宗、或参与此事的女真贵族、官员,听到天幕将其“生意经”如此直白地揭露,反应恐怕各异。有的可能洋洋自得,认为这是打击宋人气势、获取实惠的高明手段;有的则可能略显不安,觉得此法虽利但过于阴损,有失“气度”;而更上层的金国皇帝或掌权者,或许会重新评估这种做法的长远影响。”

林皓的陈述告一段落,那灰黄粗糙的“册页”天幕上,仿佛有无数字迹在流动、叠加,最终又化为一片空洞的苍白。他依旧保持着那佝偻而卑微的站姿,拢着手,低垂着眼。

“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已是大不幸。被迫用最珍视的才华书写屈辱的谢表,是精神上的凌迟。而这屈辱的痕迹被批量制作、标价出售,被敌国的商人赚取利润,甚至被本国的士人争相购买、收藏、品评……这恐怕是任何史书都难以尽述的、一种超越了个体痛苦的、对整个王朝乃至文明尊严的极致嘲弄与践踏。”他的总结,依旧没有激烈的言辞,但那平直语调下蕴含的沉重,几乎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