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那麻木的目光再次扫过万朝,尤其是在那些同样有皇帝、有王朝尊严概念的时空停留。
“好了,这桩关于亡国之君、书法、谢表与金钱的冰冷交易,就陈列于此。其中滋味,各位自行体会。”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疲惫,“那么,这盆混合着艺术、屈辱、商业与国耻的冰水,泼到咱们万朝各位天子、臣工、士子、商贾,乃至普通百姓面前时,又会映照出怎样的世态人心?是感同身受的悲愤?是居高临下的鄙夷?是对金人手段的惊惧?是对南宋士风的不齿?还是……暗自掂量,自家有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变现’的、类似的东西?”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万朝时空压抑已久的、极其复杂的反应狂潮。这桩事件触及了帝王尊严、士人气节、敌我羞辱、文化商品化等多个极其敏感和深刻的层面,引发的争论远比单纯的历史事件更为激烈和撕裂。
“秦朝,咸阳宫。嬴政听完,先是长久的沉默,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冰碰撞:“辱及人君,至此极矣!金人,蛮夷也,行此鼠窃狗盗、诛心辱身之举,无耻之尤!然宋徽宗赵佶,身为天子,不能守土保民,以致身陷敌手,受此奇耻大辱,亦是无能之至!若朕之子孙后世,有沦落至此者,朕必于地下鞭其朽骨!至于南宋士人,竟购藏此等污秽之物,可谓毫无心肝,廉耻丧尽!传朕旨意,凡大秦臣民,敢有私藏、议论敌国辱我君上文字者,族!通敌资敌者,车裂!”他的反应暴怒而极端,既痛恨金人的手段,更怒其不争于宋徽宗和南宋士人,并立刻将之上升为必须严厉禁绝的政治和道德禁令。”
“汉朝,长安。汉武帝刘彻先是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欺人太甚!金虏安敢如此折辱华夏天子!”但随即,他又慢慢坐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愤怒、不屑与深思的表情。“这宋徽宗,字写得再好,终究是亡国之君。落得如此下场,固然可悲,却也……咎由自取。朕若他日北伐匈奴,必擒其单于,倒要看看,是让他给朕写谢表,还是朕用他的头颅骨当酒器!”他将关注点转向了强权与报复。而司马迁等史官,则在震惊之余,默默将此事细节记下,作为帝王失国后可能遭遇之极端羞辱的惨痛例证。”
“唐朝,贞观年间。李世民与群臣相顾失色。李世民叹道:“闻此之事,朕心恻然。天子蒙尘,乃社稷之不幸,万民之悲。金人所为,歹毒刻薄,有伤天地之和。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徽宗若能使政治修明,武备不懈,何至于此?《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信矣!至于南宋士大夫,竟购求此物,实不知其心何谓!若置太宗、高宗于地下,见此情形,情何以堪?”魏征肃然道:“陛下,此乃一面血镜,可照兴亡。为人君者,当惕厉自强,莫使臣民受此涂炭;为人臣民者,当知忠义气节,岂可玩味君父之辱?”唐朝君臣更倾向于从治国得失与君臣大义的角度进行反思和批判。”
“宋朝本身,时空交错,反应最为激烈痛苦。徽宗朝的大臣们(如蔡京等)面如死灰,不敢言语。南宋高宗朝,赵构咬牙道:“此仇不共戴天!金人辱我先帝至此,朕必……必……”他想说报仇,但想到现实军力,又觉无力,只能化为更深的怨恨与恐惧。主战派将领如岳飞(若在),闻之必是目眦尽裂,誓要“直捣黄龙”;文臣如胡铨等,则会以此为由,激烈上书要求北伐雪耻。而到了孝宗朝,被天幕点破“士大夫几乎人手一册”的尴尬现实,朝野上下恐怕会掀起一场激烈的清议风暴,谴责这种行为的士人会有,为自己辩解(如为研究书法、铭记国耻)的也会有,吵作一团,难有定论。”
“明朝,朱元璋对朱标说得直接又残酷:“老四(朱棣)要是看了这个,估计得更瞧不起宋朝了!皇帝当到这份上,连字都成了仇人赚钱的玩意儿,憋屈!窝囊!咱告诉你,皇帝可以死社稷,可以战死沙场,就是不能这么被人零敲碎剥地羞辱!还有那些读书人,买那玩意儿?骨头软!要是咱大明的官儿敢买元朝皇帝写的啥谢表,咱剥了他的皮!不过……”他顿了顿,“这金人搞钱的法子,倒是挺损,也挺灵。咱得防着点,咱大明的皇帝,字可以不好,但骨头必须硬!””
“清朝,康熙皇帝玄烨神色复杂。作为同样出身关外、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统治者,他对金人的做法未必全然排斥,甚至可能暗中觉得是控制、羞辱前朝皇室的有效手段之一。但他绝不会公开赞同,尤其在天幕将此事定义为极端羞辱之后。他沉吟道:“金人此术,过于刻毒,有失宽仁。宋徽宗固然失德亡国,然既已身为俘虏,何苦如此折辱?徒增宋人仇怨,于长治久安何益?我朝抚绥万邦,当以仁德为本,不可效此乖戾之行。”他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更看重策略的长期效果和“德政”形象。乾隆则可能一边欣赏徽宗的瘦金体(他本人酷爱书法),一边鄙薄其为人与结局,并对这种“文物”的市场价值产生兴趣,但同样会斥责金人手段下作。”
除了帝王,各阶层反应激烈。
“文人士子群体分裂严重。一部分慷慨之士痛心疾首:“此乃士林之耻!购藏君父屈辱之文,与助纣为虐何异?当尽焚之!”另一部分则可能辩称:“购之非为玩味,乃为铭记国耻,研究书法流变,警醒后世!”还有少数功利主义者私下嘀咕:“瘦金体确是好字,谢表内容虽不堪,但作为书法藏品,价值不菲啊……”各种争论必将持久不休。”
“书法家、收藏家们心情矛盾。既倾倒于瘦金体的艺术魅力,又无法摆脱其承载的沉重屈辱背景。这种艺术价值与道德污点的强烈冲突,将成为艺术史上一个独特的、令人纠结的案例。”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直观感受是:“皇帝老儿也太惨了。”“金人真不是东西!”“咱们南朝的老爷们还买来看?心可真大!”一种朴素的同情与对敌人的仇恨,混杂着对上层士大夫行为的不解与轻微鄙夷。”
“商贾阶层,则可能从中看到另一种“商机”:“这金人做买卖的脑子倒是活络……抓住人的心理,哪怕是屈辱的心理,也能赚钱。”当然,他们绝不敢公开这么说。”
林皓“听”着这万朝沸反盈天、充满了愤怒、痛苦、羞愧、争论的声音,他那一直佝偻的身影似乎更弯曲了一些,脸上那麻木的表情却始终未变。
“看来,一纸谢表,牵出的果然是千般面目,万种心肠。”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干涩低哑,仿佛耗尽了力气,“有人见其辱,有人见其艺,有人见其利,有人见其耻。煌煌史册,有时抵不过几页屈辱的印刷品,更能照见一个时代复杂而微妙的病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灰黄粗糙、仿佛浸透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册页”天幕,拢在袖中的手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好了,今日这桩掺杂了墨香、铜臭与血泪的旧案,就翻到这里。是把它当作一面警醒的镜子,一册艺术的范本,一笔成功的生意,还是一道永远流脓的伤疤?选择,在各位看官自己手里。”
“至于下次,”他的身影开始随着那“册页”天幕一同卷曲、淡化,如同被无形之手收回,“或许该聊聊那些试图擦去墨迹、却越描越黑的故事?谁知道呢。各位,保重。”
话音落尽,那玉石摩擦声、混杂的墨与钱的气味、文字表面的异样光泽,连同那片巨大而压抑的“册页”天幕,彻底消散。天空复归清明。
但万朝时空,尤其是宋、金相关的时空,那被天幕无情揭开的、关于宋徽宗谢表的疮疤,却注定要引发长久而激烈的疼痛、争论与反思。艺术、尊严、国耻、商业、人性,在这桩离奇而残酷的历史交易中纠缠不清,成为一个永远难以简单定论的、沉重的话题。而天幕,则再一次完成了它那冰冷而精准的“解剖”,将历史的某一面,血淋淋地呈现在了所有时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