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那面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巨幕再度无声铺展,笼罩了万朝时空的每一个角落。田间劳作的农人、市井穿梭的商贩、衙署办公的胥吏、殿堂议政的君臣,动作皆是一滞,无数道目光被这横亘天际的异象牢牢吸引。
“天幕重启·国计民生”
“本期所示:官营与私贩——“盐铁”专卖与“私盐”之始”
“盐铁”?“私盐”?这两个词对于许多时空的百姓而言,是日常生活中切身的重量;对于官府而言,则是关乎财税、治安与稳定的要务。天幕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从庙堂到江湖的广泛关注。
光影流动,首先呈现的是西汉前期的社会景象。经过长期休养生息,社会富庶,但同时,对北方匈奴的大规模战争也拉开序幕。画面显示汉军骑兵出塞,旌旗猎猎,后勤辎重队伍绵长。字幕浮现:“汉武帝时期,连年对匈奴用兵,国库消耗巨大,财政日益紧张。”
朝堂之上,君臣面色凝重。增加财源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画面中,君臣在商议,旁白文字阐述朝廷的困境:“需开辟新财源以支边事,然直接加征田赋、口赋,易激化民变,非上策。”
随后,画面转向市井。一座繁华的城中,店铺林立,人流如织。镜头特别聚焦于两类店铺:一是铁器铺,炉火通红,匠人锻造着农具、刀剑;二是盐铺,雪白的盐堆如山,顾客络绎不绝。这两类店铺的掌柜,往往衣着光鲜,宅院宽阔。旁白点明:“其时民间,致富最速、豪商大贾多出于两业:冶铁、煮盐。”
天幕进一步解释原因:
铁之刚需:田间,农夫使用铁犁耕地,铁锄除草。犁头断裂,农夫焦急;铁匠铺中,更换新犁头需付钱。字幕:“农耕之本,无铁则田荒,田荒则饥馑。铁,生产之必需。”
盐之刚需:灶台前,妇人烹饪,往锅中撒入颗粒状的盐。餐桌旁,家人进食,无盐则食不下咽。地窖或檐下,挂着用盐腌制的鱼、肉、菜。字幕:“调味之魂,防腐之要。无盐则无力,食物难存。盐,生活之必需。”
画面总结:“铁与盐,皆系民生根本,需求稳定且巨大,故利润丰厚,造就巨富。”
接着,天幕揭示了朝廷的决策过程。朝堂上,大臣(字幕提示为御史大夫桑弘羊等)进言,主张将这两大利润最丰厚的行业收归官营。理由清晰:既可开辟巨大财源,又不直接增加普通农人的赋税负担,不易引发大规模反抗。
汉武帝刘彻(画面中为青年至中年形象)最终拍板。诏令颁布,传递四方。
光影变化,展现政策落实的场景:
设立盐官、铁官:朝廷在产盐区(如沿海、池盐区)设立盐官,在铁矿区及重要城市设立铁官。这些官员负责管理生产、收购、运输和销售。画面显示官府组织人力煮海为盐、开矿冶铁。
实行“专卖”:官府严格控制盐铁资源。民间原有盐场、铁坊,或被收编,或被课以重税限制。想要经营盐铁买卖的商人,必须前往官府申请“榷盐”、“榷铁”许可,缴纳高额的专卖费用(或称“榷税”),获得执照后,方能从官府指定的盐仓、铁库进货,在指定区域销售。画面显示商人在衙门前排队申请文书,缴纳钱币。
定义“私盐”、“私铁”:天幕特别强调,凡未经过官府许可,私自开采、煮炼、运输、销售的盐和铁,一律被视为“私盐”、“私铁”。字幕加大加粗:““私盐”即为未经官府允许、未缴纳专卖税费而流通的盐。其生产、运输、交易均为非法。”
严厉惩处:法令条文展开,明确记载对“私盐”、“私铁”的打击措施:没收货物、工具、车船,罚没家产,当事人逮捕治罪,视情节轻重处以罚金、徒刑乃至死刑。画面显示官府差役查抄隐蔽的私盐作坊,拘捕盐贩,盐包被抛洒一地。
天幕最后,画面定格在一袋雪白的盐和一把黝黑的铁犁头上,旁边是代表官府的印信和锁链。文字浮现:
“以榷代税,取利于专。”
“官营盐铁,私贩成罪。”
“此制一开,影响千年。”
光芒渐收,天幕隐去。
万朝时空,并未立刻爆发出喧哗。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复杂、更贴近每个人生活的沉默在蔓延。盐和铁,太普通,又太重要。天幕所揭示的,不是遥远的宫廷秘闻或边疆轶事,而是直接关系到千家万户灶台、田间,以及朝廷钱袋子的根本制度。各阶层的反应,因其立场和处境,呈现出巨大差异。
秦,咸阳宫前。
一片肃杀般的寂静。盐铁之事,在秦并非陌生。秦律对山泽物产、手工商业管理本有严格规定,但像天幕所示西汉这般系统化、全国性的盐铁专卖,尚未形成定制。
李斯心中飞速盘算。秦法鼓励耕战,抑制末业(商业),但对盐铁这类必需物资,朝廷的控制主要通过赋税和官府经营部分作坊实现,并未完全禁止民间经营。天幕所示,将两大暴利行业彻底官营,以解国用不足,此法……似乎颇有效率,尤其适用于大规模、长时期的战争状态。
嬴政目光灼灼,盯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他刚刚完成统一,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的计划已在胸中,庞大的国防和工程开支(如长城、驰道、陵寝)压力初显。天幕揭示的“盐铁专卖”之策,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府库大门。
“李斯。”嬴政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臣在。”
“天幕所言,汉武因边事耗资,行盐铁之榷,以充国用。此法,与我大秦现行之制,孰优?孰可为鉴?”
李斯谨慎回答:“陛下,我大秦自有法度,对山海池泽之利,本有管制。盐铁之利,确系丰厚。然完全禁绝民间,尽归官营,需增设大量盐铁官吏,管理转运销售,其机构庞大,恐生新的冗费与贪弊。且骤然全面禁绝,原有盐铁商贾及赖以维生的工匠灶户,或生变乱。汉武帝行此法时,其国承文景之富,民间有一定承受之力。我大新朝初立,当以稳定为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其‘以榷代税’之思,确可借鉴。于关键产区设官加强管理,提高盐铁之税,或划定部分优质资源为官营,其余仍许民经营但课以重税,既可增国库收入,又不致激起过大动荡。具体方略,需详细筹划。”
嬴政微微颔首:“此言有理。盐铁乃民之命脉,亦国之利薮。完全放任不可,尽数收夺亦需慎之。可令治粟内史、少府,详察天下盐铁产销情形,评估若行专卖或增税,可得几多利,需设几多官,民情如何。另,加强对私煮、私冶之稽查惩处,现行秦律已有相关条文,当重申严办。”他心中已将盐铁之利,列为充实府库、支撑其宏大事业的重要目标,只是具体策略还需权衡。
汉,长安城,未央宫前殿外。
汉武帝刘彻本人,以及桑弘羊、东郭咸阳、孔仅等具体负责盐铁事务的大臣,此刻都在仰观天幕。他们的表情最为复杂。
刘彻看到天幕点明此举源于对匈战争财政压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又带有一丝自得。这确是他与桑弘羊等人殚精竭虑想出的“富国”妙策。看到“私盐”被明确定义为非法,他眼中闪过厉色。为了支撑战争,为了打击豪强兼并,盐铁专卖必须严格执行,私贩必须严惩。
桑弘羊等人则是既感欣慰,又感压力。欣慰的是,天幕肯定了盐铁专卖在开辟财源上的巨大作用(虽未明言,但暗示了其成功支撑了汉武功业)。压力在于,天幕将这一政策的初衷、手段和后果如此直白地展示在万朝面前,必然引发巨大争议,尤其是来自那些反对“与民争利”的儒生和受损的豪强、商贾。
果然,天幕甫一结束,博士官群体中便有人欲言又止,面露不忿。盐铁专卖实施以来,朝中争议从未停歇。儒生常以“不与民争利”、“王者藏富于民”为辞抨击。
刘彻环视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幕所示,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匈奴为患,烽火连年,将士效命于外,国库若空虚,何以犒劳?何以补充兵甲粮秣?盐铁之利,取之豪强,用之社稷,何错之有?至于‘私盐’……”他冷哼一声,“乃坏法蠹国之行,与盗贼何异?自当严惩不贷!桑弘羊。”
“臣在。”
“盐铁专卖,关乎国本。尔等务必恪尽职守,堵塞漏洞,严查私贩,确保朝廷利权!若有玩忽懈怠,或与私贩勾结者,严惩不赦!”
“臣遵旨!”桑弘羊等人躬身领命,腰杆挺直了几分。有皇帝如此明确的支持,他们推行政策的底气更足。
而在长安街头,普通百姓和中小商贩的议论则更贴近生活。
“唉,可不是嘛!现在的盐价,比早年贵了不少,还常常买到掺了沙土的官盐!”
“铁器也贵,还不好使。官坊打的犁头,有时候不如老王家铁铺打的经用!”
“那些偷偷卖盐的(私盐贩子),盐倒是细白便宜些,可抓住了就是重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