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论一出,无异于在沉寂的湖面投下巨石。尤其在嘉靖皇帝眼中,这简直是久旱甘霖,雪中送炭!他正苦于满朝文武几乎无人站在自己这边,这两个小官的上疏,不仅提供了理论依据,更是一种宝贵的政治声援。
嘉靖帝大喜,立即下旨褒奖张璁、霍韬,并欲加重用。
杨廷和与继嗣派大臣们则勃然大怒。在他们看来,张璁、霍韬之流,是希图进用、迎合帝意、破坏礼法的小人,是“奸邪”。朝堂之上,对张、霍二人的弹劾、攻讦如雪片般飞向御案,甚至出现了要求严厉惩处二人、以正视听的声音,气氛一度十分险恶,隐有杀机。
嘉靖帝此时已非初登基时那般完全被动。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打破杨廷和垄断话语权的机会。他顶住压力,不仅没有处罚张璁、霍韬,反而将他们升迁,尤其是将张璁调入翰林院,参与礼仪事务的讨论。此举明确宣告了皇帝对“皇统派”(或称“继统派”)的支持,也标志着朝中围绕大礼议的争论,从皇帝一人对抗整个文官集团,开始演变为皇帝联合部分中下层官员(他们多因资历浅、升迁慢而对把持高位、坚持旧制的杨廷和等大佬心存不满),与把持朝纲的元老重臣集团之间的对抗。
画面中,朝堂上的争吵愈发激烈、频繁。奏疏往来,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从孝道、礼法、历史典故,到对彼此人品的质疑、政治动机的揣测,无所不包。整个帝国的中央决策机构,似乎被这场“认爹”风波紧紧攫住,耗费着巨大的政治精力。
时间流逝,嘉靖皇帝在皇位上逐渐坐稳,对政务的熟悉和掌控力也在提升。而杨廷和,这位定策老臣,在一次次与皇帝的正面冲突中,渐感疲惫与失落。新帝并非他最初想象中易于引导的少年,其意志之坚韧,手段之渐趋老练,都让杨廷和感到压力。更重要的是,皇帝身边开始聚集起如张璁等支持者,他的绝对权威受到了挑战。
嘉靖三年正月。画面显示,杨廷和的身影显得愈发孤独和倔强。在一次廷议不欢而散后,杨廷和回到府邸,沉默良久,最终写下请求致仕的奏疏。他选择以退为进,或者说是心灰意冷地离开这个他已无法掌控局面的政治中心。
奏疏被批准。杨廷和黯然离京,返回四川新都老家。画面中,他离开京城时,送行者寥寥,与当年定策迎立新君时的煊赫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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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再次议论纷纷。
秦,嬴政冷哼:“这杨廷和,算是识趣,自己走了。若再恋栈不去,必遭奇祸。那张璁、霍韬,倒是懂得顺势而为。皇帝需要什么,他们就说什么。虽是小人行径,却也有用。”
汉,刘彻笑道:“看,朕说什么来着?总会有人站到皇帝那边。这张璁,是个聪明人,也是赌徒。他赌皇帝赢。杨廷和走了,这‘继嗣派’群龙无首,看来嘉靖小子要占上风了。”
卫青却道:“陛下,杨廷和虽去,其势未消。礼部尚书等人仍在,天下士林清议,多半仍倾向‘继嗣’之说。嘉靖帝要想彻底如愿,恐非易事。”
主父偃道:“关键在于,皇帝能否将张璁这类人迅速提拔到关键位置,并利用皇权,逐步压制、分化反对派。这是一场持久战。”
唐,李世民摇头叹息:“可惜了杨廷和一腔为礼法、为后世立规矩的执着。然其做法,太过强硬,不知转圜,终致君臣失和,黯然离去。为相者,当持正,亦当有术。不知变通,徒然将皇帝推向对立面,于国事何益?这场争论,耗去多少治国理政的精力?”
魏征虽对杨廷和的某些坚持有共鸣,但也道:“杨公去位,争议未休。可见此事实难两全。只望莫要因此酿成更大祸患,如党争倾轧,损伤国本。”
宋,英宗朝。看到杨廷和致仕,殿中气氛更加微妙。
支持尊崇濮王的韩琦、欧阳修等人,精神略微一振。韩琦低声道:“陛下,看来后世亦如此。首辅去位,或为转机。”
而司马光等人,面色更加严峻。司马光出列,声音洪亮:“陛下!天幕所示,杨廷和去位,然礼部尚书等正臣仍在坚持!此正说明纲常正道,不因一人去留而废!请陛下以史为鉴,勿为佞言所惑,当断然依礼制,绝私情,以安天下士大夫之心!”
英宗赵曙的脸色更加为难。天幕上的争斗,仿佛是他面前困局的镜像与延伸,让他倍感压力。
明,洪武朝。
朱元璋看到杨廷和离开,脸色稍霁,但还是不满:“算他跑得快!不过走了个杨廷和,还有别人在吵。这嘉靖小子,动作太慢!要咱说,杨廷和敢上那份混账奏疏的时候,就该直接拿下狱!哪有后面这许多啰嗦事!皇帝当得这么憋屈,咱看着都来气!”
朱标忍不住道:“父皇,或许……或许后世朝局复杂,皇帝也有不得已之处。如此激烈手段,恐激起更大波澜。”
“波澜?怕什么波澜!”朱元璋瞪眼,“皇帝手里有刀把子,有官帽子!听话的升官,不听话的滚蛋,再闹的就杀!杀几个领头的,你看还有没有人敢闹?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不是文官的天下!这大礼议,议了三年?简直荒唐!”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深以为然的光芒,但并未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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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中,杨廷和的离开并未结束争论。以新任礼部尚书汪俊为首的“继嗣派”官员,依然坚守阵地,反对尊兴献王为“皇考”。朝堂上的争吵进入新一轮拉锯。
画面显示,双方在细节上反复纠缠,引用的经典越来越偏僻,言辞越来越激烈。不断有官员因为态度激烈被下诏狱、被廷杖、被贬谪。紫禁城的午门广场,不止一次成为上演政治悲剧的舞台,血迹浸染了石板。支持皇帝的张璁、桂萼等人,与反对派的汪俊、毛澄等,势同水火。
这场消耗战持续到嘉靖三年三月。画面中的嘉靖皇帝,面容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眼神中少了最初的冲动,多了沉郁与算计。他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依旧争吵不休的臣子,深知此事不能再无限期拖延下去,巨大的政治内耗已开始影响其他政务。而“继嗣派”经过多次打击和消耗,势头也有所衰减。
最终,在一次关键的廷议后,双方都显露出疲态,也意识到需要找到一个暂时的妥协点。
画面定格在一份最终议定的诏书上。诏书明确:尊嘉靖皇帝生父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生母为“本生母章圣皇太后”。并在安陆兴王旧邸按照帝陵规制改建陵寝,称“显陵”。
“本生”二字,是关键。它既承认了这是皇帝的亲生父母(本生),给予了帝后尊号,但又似乎与完全意义上的“皇考”、“母后”保持了一丝微妙的距离,算是给坚持“继嗣”礼法的文官们留了一点面子,没有彻底推翻“继嗣”的理论基础。同时,成功加上帝后尊号,在祭祀礼仪上极大提升了生父母的地位,满足了嘉靖皇帝的核心诉求。
这无疑是一个政治妥协的产物。嘉靖皇帝没有完全达到最初“称皇考”的目标,但获得了绝大部分实际尊荣;“继嗣派”未能阻止皇帝尊崇生父母,但勉强保住了“继嗣”理论没有彻底崩塌,且“本生”的限定,仿佛是他们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诏书颁布时,画面分割。一边是嘉靖皇帝在宫中,神情复杂,有松一口气的释然,也有并未完全如愿的不甘,更有一丝对未来的深沉考量。另一边,是朝堂上部分“继嗣派”官员失落、愤懑,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以及张璁等“皇统派”官员虽觉未竟全功,但也算取得阶段性胜利的微妙神色。
持续三年之久、震动朝野的“大礼议”第一阶段,至此暂告一段落。但其影响远未结束,它深刻改变了嘉靖朝的政治格局,君臣关系从此蒙上厚厚的阴影,党争的种子已深深埋下。
光幕景象渐渐淡去,最终重新化为那片冰冷的、流转的光,然后如同上次一样,缓缓融于天际,露出原本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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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时空,随着天幕隐去,议论声却达到了高潮。
秦宫,嬴政对李斯等人道:“‘本生皇考’?哼,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这嘉靖皇帝,还是不够狠,不够彻底。妥协一次,便有第二次。那些文臣,今日能逼你妥协名分,明日就能逼你妥协政事。皇帝权威,就是这样一步步被侵蚀的。秦法之下,断无此等无聊之争!”
汉宫,刘彻抚掌笑道:“妥协了!‘本生’二字,妙啊!既给了皇帝面子,又给了文官里子。这张璁还是有点用,至少帮皇帝撕开了一道口子。不过,朕看这事没完。嘉靖这小子,心里肯定还憋着劲呢。那‘本生’二字,迟早要被他去掉。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这大礼议,养出了一批迎合帝意的新贵,也得罪了一大批守旧老臣,这大明朝堂,往后有得热闹了。”
卫青道:“经此一役,嘉靖帝对文官集团,尤其是杨廷和留下的势力,必然深怀戒心,甚至怨恨。日后施政,恐多掣肘,亦或走向严苛寡恩。”
主父偃补充:“那张璁等人,以议礼进身,根基不牢,日后必为清议所鄙,亦将成为皇帝手中对付旧臣的刀。党争之祸,已见端倪。”
唐,李世民对群臣感慨:“一场‘认父’风波,耗时三年,牵动朝野,杖责贬谪,元气大伤。杨廷和求仁得仁,却失了相位,也失了君心。嘉靖帝争得了名分,却失了君臣和睦之初衷,更开启了门户之争。看似各有得失,实则两败俱伤,受损的是国事。为君为臣,当以此为鉴,莫使义理之争,过度损耗治国之力。”
魏征长叹一声:“礼之轻重,实在人为。争到如此地步,礼已非礼,成为权势角力的工具。可悲,可叹。”
宋,英宗朝。天幕消失,殿中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所见。
英宗赵曙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后世嘉靖帝的遭遇,几乎就是他面临的困境的翻版,甚至更为激烈。杨廷和的强势、朝臣的分裂、皇帝的愤怒与妥协……这一切都让他感同身受,不寒而栗。他的“濮议”,最终会走向何方?会像嘉靖朝这样,以妥协暂告段落,然后埋下长期党争的祸根吗?
韩琦和欧阳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天幕预示了坚持尊崇生父可能带来的激烈对抗和长远政治后果,这让他们必须重新评估推动“濮议”的策略与代价。
司马光等人则神情激动,仿佛从天幕中获得了巨大的道义支持和历史依据。司马光再次出列,声音更加铿锵:“陛下!明鉴在前!礼法纲常,关乎国本,绝不可屈从私情!嘉靖帝虽有妥协,然其过程之惨烈,足为后世戒!请陛下勿再犹豫,当断然遵从礼制,以绝天下纷争之源!”
英宗看着殿下截然对立的两派,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头痛。天幕没有给出答案,反而让眼前的困局显得更加错综复杂,难以抉择。
明,洪武朝。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妥协?‘本生’?这叫什么狗屁结果!吵了三年,就吵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皇帝想认爹,还得看文官脸色,还得讨价还价?这皇帝当得,窝囊!憋屈!咱大明后世,怎么就出了这么些拎不清的混账文官,和这么个不中用的皇帝!”
他猛地指向朱标:“标儿!你给咱听好了!咱大明,绝不能出这种事!什么礼法,能大过皇帝?以后你当皇帝,哪个文官敢跟你叽叽歪歪什么大宗小宗,什么该认谁做爹,你就给咱狠狠地办他!皇明祖训里,得给咱把这条写清楚了!皇帝的父母,就是皇帝的父母,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改!”
朱标被朱元璋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连忙应道:“儿臣……儿臣记住了。”
朱棣在一旁,目光低垂,心中却翻腾不休。天幕展现的后世皇权与文官集团的激烈冲突,父皇对文官势力的极度警惕与厌恶,都深深印入他的脑海。他似乎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一些关于权力本质的东西。
马皇后无奈地摇头,她知道朱元璋的脾气,也理解他的愤怒源于对皇权绝对性的维护。但她隐隐觉得,后世之事,绝非“杀”字那么简单。文官集团已成气候,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已是难以逆转的趋势。如何平衡,才是后世子孙真正的难题。
天空恢复了原状,但“大礼议”带来的震撼与思考,却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各个时空扩散。嘉靖与杨廷和的形象,张璁的奏疏,午门的廷杖,“本生”二字的妥协……这一切,成为万朝帝王将相心中又一幅关于权力、礼法、人性与政治的复杂图景,供他们审视、警醒、借鉴,或引以为戒。
而大明嘉靖朝的故事,显然还未在天幕中完结。许多人心中都存着一个念头:那“本生”二字,真的能成为最终定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