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如同上一次那样,苍穹在某个瞬间被一片无垠的、流转着冷光的天幕所覆盖。日月星辰隐去,唯有这片浩渺的光,笼罩四极八荒,漠视时间与空间的存在。
万朝时空,再次陷入短暂的死寂,继而爆发出比上次更为复杂的喧哗。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了几分惊疑、探究,甚至是一丝诡异的“期待”。有了上次契丹述律平断腕慑群臣的先例,不少人心中隐约觉得,这诡异天幕,似乎专为展示那些隐藏在史册字缝里的、鲜血淋漓或匪夷所思的权力纠葛而来。
光幕波纹荡漾,景象与声音由模糊转为清晰。
**“大明·紫禁城 公元1521年-1524年”**
首先涌入视听的,是一片混乱与悲戚交织的背景。龙旗半降,宫苑素白。旁白般的声音简略勾勒出缘由:正德皇帝朱厚照崩逝,无子。其父弘治皇帝朱佑樘亦仅此一子。帝国庞大的继承链条,陡然断裂。大臣们不得不将目光上溯至正德祖父、成化皇帝朱见深的子孙中寻找合适人选。最终,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廷臣,选定的是兴献王朱佑杬的次子,时年十五岁的朱厚熜。他是正德皇帝的堂弟。
画面快速闪过少年朱厚熜从湖广安陆兴王府北上的车驾,以及京城百官在城外的迎候。少年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沉静,隐约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审慎。
场景切换至皇宫内,新帝已即位,改元嘉靖。但登基典礼的庄严肃穆尚未完全消散,一场风暴已在酝酿。朝堂之上,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以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臣为首,大批身着绯袍玉带的官员,手持笏板,肃然而立。正是首辅杨廷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回荡在殿中。
“……陛下以宗室子入承大统,此乃上应天命,下顺民心。然,礼制攸关,国本所系。依礼,陛下既嗣大位,当继嗣孝宗皇帝(弘治)为后,以大宗统绪为重。故,孝宗皇帝应为皇考,昭圣慈寿皇太后(弘治皇后)为母后。”
杨廷和顿了顿,目光掠过御座上脸色逐渐绷紧的少年天子,继续道:“至于兴献王及王妃,陛下生身之恩,自然铭感。可尊称‘皇叔考兴献大王’、‘皇叔母兴国大妃’。祭祀之时,陛下自称‘侄皇帝’,以全人子之情,亦合礼法人伦。”
话语清晰,逻辑严整,背后是整套理学纲常与宗法继承理论。在杨廷和及殿中绝大多数大臣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朱厚熜以小宗身份入继皇位,过继给弘治皇帝当儿子,继承的是弘治-正德这一脉的“大宗”。你的亲生父母,自然要降格为叔婶。唯有如此,皇统才正,礼法才明。
然而,御座之上,嘉靖皇帝朱厚熜的脸色,由最初的沉静,转为愕然,继而涨红,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震怒与难以置信的阴沉。
他猛地从御座上微微前倾,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杨先生此言何意?朕之皇考,自然是兴献王!朕之母妃,便是兴王妃!何以成了‘叔考’、‘叔母’?朕祭祀生父,竟要自称‘侄皇帝’?天下岂有是理?!”
他的愤怒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在嘉靖看来,这简直是荒谬绝伦!自己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给别人当儿子的!凭什么当了皇帝,连爹妈都不能认了?
杨廷和毫不退让,躬身道:“陛下息怒。此非臣等私意,乃祖宗法度,天下公理。汉之定陶王、宋之濮安懿王旧事,皆可为鉴。陛下承继的是孝宗皇帝之统,自当以孝宗为父。此乃维护皇统纯正、社稷安定之要务,请陛下明察。”
“祖宗法度?天下公理?”嘉靖冷笑,目光扫过殿下那些沉默或附和杨廷和的臣子,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寒意,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怒火,“朕受皇兄遗诏,奉太后懿旨入继大统,乃承皇兄之业,何曾言及要更易父母?尔等此举,是要陷朕于不孝吗?”
争论迅速升级。一方是手握定策之功、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代表着传统礼法与文官集团意志的强势首辅;另一方是刚刚登基、皇位未稳、却有着强烈自尊和孝念的少年天子。双方围绕“谁是我爹”这个核心问题,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画面几次闪回,显示争吵在持续。嘉靖试图私下召见杨廷和,甚至隐晦提及可以给予杨廷和及其子某些“恩典”,希望这位定策老臣能稍微让步。但杨廷和的态度异常坚决,在他看来,这并非个人恩怨,而是关乎王朝根本的“礼”,是原则问题,绝不能妥协。皇帝的面子,在“天理纲常”面前,也要退让。
朝堂之上,支持杨廷和的“继嗣派”占据绝对优势,他们以礼部、翰林院、科道言官为主体,声势浩大。嘉靖的愤怒与憋闷,在一次次廷争中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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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之下,万朝哗然。
秦,咸阳宫。
始皇嬴政看着光幕中争吵的场面,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耐。“荒谬!”他吐出两个字,“继位便是继位,何来这许多口舌之争?父母便是父母,何须更易?这杨廷和,所为何来?”
李斯小心解释道:“陛下,此乃中原儒家宗法之论。大宗无嗣,小宗入继,依礼法当为大宗之后,故需更易父母名分,以全统绪。”
“全何统绪?”嬴政不耐地挥手,“皇帝便是统绪!皇帝之父,自然是皇考!弄出个‘叔考’、‘侄皇帝’,徒乱人意,削弱皇帝权威。这杨廷和,看似维护礼法,实则是以文臣之礼,凌驾于皇帝之上。此等陋规,若在秦,断不容存!皇帝之意,便是法度!”
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半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貔貅,看着光幕,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有点意思。这小皇帝,火气不小。杨廷和嘛……迂腐,但底气也足。”他看向一旁的卫青和主父偃,“仲卿,主父偃,你们怎么看?这‘爹’到底该怎么认?”
卫青性格敦厚,想了想道:“陛下,臣以为,杨廷和所言,确为当时礼法常例。汉时亦有类似争议。小宗入继,尊奉大宗,意在稳定,避免旁支觊觎之心。”
“常例?稳定?”刘彻嗤笑一声,“朕看是给新皇帝套枷锁!这嘉靖小子,以藩王之子骤登大位,本就根基浅薄。杨廷和等老臣,借这‘礼法’之名,行压制皇帝之实。告诉他:你这皇位是我们按‘礼’给你的,你得按我们的‘礼’来坐。这皇帝当得,憋屈!”
主父偃眼中精光一闪:“陛下圣明。此实为权力之争。杨廷和欲以定策元老身份,借礼法框架,确立文官集团对皇权的指导甚至约束地位。而嘉靖帝,年轻气盛,岂甘受制?父母名分,触及人伦根本,正是绝佳的抗争切入点。这场‘礼议’,实乃‘权议’。”
刘彻点头:“看着吧,这小皇帝不会甘心。他刚登基,羽翼未丰,硬顶不过。但皇帝毕竟是皇帝,总会有人想投机,站到他那边去。”
唐,贞观朝。
李世民与群臣也在观看。房玄龄、杜如晦面露沉思,魏征则是一脸肃然。
“陛下,此乃礼之大事,不可不察。”魏征率先开口,“杨廷和执礼甚严,虽看似不近人情,然维护大宗统绪,避免因私情而乱国家承继之法度,初衷未必有错。嘉靖帝骤登至尊,眷念生父母,亦是人之常情。两难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玄成所言,是站在礼法官吏的角度。朕却有些同情这小皇帝。当年朕……罢了。朕以为,礼法为人设,非人为礼法缚。嘉靖帝入继,是承皇统,非承私嗣。尊崇生父母,加封帝后之号,于皇统何损?何必非逼人改称叔父,自称侄儿?此等细枝末节之争,徒耗君臣心力,伤及国体。杨廷和过于执拗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或许杨首辅所虑,非止于嘉靖皇帝一人。今日若为皇帝破例,他日宗室藩王,若有类似情形,皆援引此例,岂非礼制崩坏?他是为后世立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世民摇头,“为后世立一不合人情的死规矩,这规矩迟早要被打破,而且打破时,代价更大。朕观这杨廷和,有宰相之才,却少了一份通权达变的圆融。恐非嘉靖帝之良佐。”
宋,汴梁(此时为宋英宗赵曙治下,公元1064年左右)。
此间的气氛,最为微妙且紧张。因为就在不久前,宋朝刚刚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件——“濮议”。宋仁宗无子,以堂侄赵曙(原名赵宗实)为皇子,后即位为英宗。英宗也想尊崇生父濮安懿王赵允让,引发朝堂巨大争议。以司马光、吕诲、范纯仁等为代表的台谏官员,坚持英宗应称仁宗为皇考,称生父濮王为皇伯。宰相韩琦、欧阳修等则支持英宗尊崇生父。
此刻,天幕重现类似场景,宋廷上下,无论是英宗皇帝,还是韩琦、欧阳修,抑或是司马光等人,皆感同身受,心思各异。
英宗赵曙看着光幕中愤怒的嘉靖,仿佛看到了登基不久的自己,脸色变幻,手指微微收紧。他低声对身旁的韩琦道:“韩相公,看来后世亦有此困局。这杨廷和,比之司马君实(司马光)如何?”
韩琦苦笑:“陛下,杨廷和位高权重,为定策首辅,其势更盛。观其行事,执拗恐不在司马谏院之下。这嘉靖皇帝,年轻气盛,其怒可想而知。”
欧阳修叹道:“‘父母之名,岂可移易?’当年吕诲等以此言斥臣等。今观明廷之争,如昨日重现。然臣依旧以为,天子之孝,与庶民不同。尊崇生父,情理两全,未必损及仁宗(或明之孝宗)之统。”
而另一边,司马光面色沉凝,对身旁的同僚道:“天幕示此,正彰明纲常之不可违!杨首辅坚持礼法,乃臣子之正道。嘉靖帝若一意孤行,便是私情害公义。我朝‘濮议’,当引以为戒,正论不可屈!”
年轻的皇帝赵曙听着两边的低语,心中波澜起伏。他的“濮议”尚未有定论,此刻天幕展现的后世之争,无疑给本就激烈的朝堂辩论,又投入了一块巨石。
明,洪武朝。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盯着光幕中与皇帝据理力争的杨廷和,还有那些附和的文臣,胸膛起伏。
“反了!都反了!”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咱老朱家的子孙,认自己亲爹亲娘,还要看这帮酸秀才的脸色?!什么狗屁礼法!什么大宗小宗!皇帝就是最大的宗!杨廷和?首辅?谁给他的胆子跟皇帝顶牛?还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咱看他是不想活了!”
马皇后连忙劝慰:“重八,消消气。这或许是后世规矩有所不同……”
“规矩?屁规矩!”朱元璋怒道,“规矩是咱定的!是皇帝定的!不是让文臣拿来捆皇帝手脚的!这嘉靖小子也是没用,都被逼到自称‘侄皇帝’了,还跟他们在朝堂上吵?要是在咱这儿,敢这么跟皇帝啰嗦的,早就拖出去砍了,我看谁还敢放屁!还收买?皇帝用得着收买臣子?简直是丢尽了咱大明皇帝的脸!”
朱标在一旁,既觉得父皇说得过于激烈,又对光幕中皇帝受制的场面感到不适,低声道:“父皇,杨首辅或许……真是为了朝廷法度……”
“法度个屁!”朱元璋吼道,“他就是仗着定策有功,欺负皇帝年少!标儿,你给咱记住,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皇帝要有皇帝的威严和手段!不能让臣子骑到脖子上,还扯什么礼法的遮羞布!这大礼议,议个鸟!直接下旨,爱认谁爹认谁爹,不服的,罢官、流放、杀头!看谁还敢聒噪!”
朱棣(此时为燕王)站在武将班中,看着光幕,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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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中,僵持仍在继续。嘉靖帝拗不过以杨廷和为首的强大文官集团,只能将此事暂时搁置,但内心的愤懑与不甘,显而易见。他深深感受到了皇权并非无边,在那些引经据典、抱团固守的文官面前,皇帝的意志也会受阻。
转机出现在数月后。正德十六年七月。画面显示,两份奏疏被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决然地呈递入宫。上疏者是两个官阶不高、资历尚浅的官员:新科进士张璁(后避帝讳改名张孚敬)、以及同科进士霍韬。
奏疏的内容,清晰展现在天幕上。其核心论点,与杨廷和等“继嗣派”截然相反。张璁提出,嘉靖帝入继的是皇统,而非皇嗣。皇帝继承的是太祖太宗的天下,不是非要继承孝宗皇帝的“家庭”。因此,嘉靖帝完全有理由尊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建议,可以仍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在京师为生父别立庙宇祭祀。这既全了皇帝的人子孝心,又不妨碍皇统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