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块三毛钱带来的兴奋,很快被现实的闷热和焦虑冲淡。
黄鳝生意开了个好头,但正如沈知秋预料的,不可能天天都有那样的好收成。接下来几天,笼子里的收获时多时少,平均每天能有个两三斤就不错了。沈建军编的新式篮子倒是陆续卖出去几个,每个多赚了五分到一毛钱,但销量有限,毕竟不是家家都舍得为“好看”多花钱。
细水长流,沈知秋不断提醒自己和二哥。初期积累总是最慢的,心态不能急。她把卖黄鳝和篮子的钱仔细收好,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绝不多花一分。那半斤红糖,李秀兰果然问起来,沈知秋只说是用攒了很久的鸡蛋跟货郎换的。李秀兰将信将疑,但看着小女儿清澈的眼神,终究没再追问。
然而,就在沈家刚刚看到一丝微光的时候,阴影悄然袭来。
最先倒下的是铁蛋。
六月初八,距离沈知秋重生已经过去了十来天。天气越发闷热,苍蝇蚊虫嗡嗡乱飞。这天下午,在自留地里帮着娘摘豆角的铁蛋,突然捂着肚子喊疼,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咋了铁蛋?”李秀兰慌忙放下手里的篮子,抱住孙子。
“肚……肚子疼……想拉……”铁蛋声音虚弱,嘴唇都白了。
王桂芬闻声从屋里跑出来,一看儿子这样,心都揪起来了。她抱着铁蛋跑回屋后的茅厕,没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痛苦的呻吟和稀里哗啦的水泻声。
等铁蛋被抱出来时,整个人像脱了力,蔫蔫地趴在母亲肩头,眼神涣散。
“怕是吃坏东西了。”李秀兰急着去灶房,“我熬点姜汤。”
姜汤灌下去,铁蛋的腹痛似乎缓了缓,但没过一个时辰,又开始绞痛、腹泻。到了傍晚,小花也开始喊肚子不舒服,症状和哥哥一模一样。
沈家顿时乱了套。沈卫国急得团团转,王桂芬抱着两个孩子直掉眼泪。沈建国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得去请赤脚医生。”沈建国终于说。
赤脚医生是邻村的张老头,以前在公社卫生院培训过几个月,算是这方圆几里唯一懂点医术的人。沈建军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邻村跑。
张老头来了,背着他的红十字药箱。他翻了翻铁蛋和小花的眼皮,摸了摸额头(有点低烧),又问了问大便的性状(水样,有黏液),沉吟道:“像是拉痢疾(细菌性痢疾的民间统称)。天热,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喝了生水,就容易得。”
“那咋治?”王桂芬急切地问。
张老头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白色的药片,又包了一小撮黄色的药粉:“这药片,一天三次,一次半片,碾碎了用水喂下去。这药粉是止泻的,冲水喝。另外,多喂点温盐水,别让孩子脱水。这两天只能喝稀粥,别吃油腻的。”
沈家人千恩万谢,送走了张老头,还塞了两个鸡蛋当诊费——这是规矩。
然而,药吃了,盐水喝了,稀粥喂了,铁蛋和小花的病情却不见明显好转。腹泻次数少了些,但两个孩子依旧蔫蔫的,小脸蜡黄,嘴唇干得起皮。到了夜里,铁蛋甚至开始说胡话,浑身发烫。
王桂芬摸着儿子滚烫的额头,急得眼泪又下来了:“这……这咋还烧起来了?张大夫的药不管用啊!”
沈卫国脸色铁青,蹲在炕边,握着儿子瘦小的手,一言不发。
沈知秋一直站在旁边,仔细观察着两个孩子。前世的记忆和常识在脑海里飞快运转。这不是普通的吃坏肚子。症状典型:发热、腹痛、腹泻(初期可能水样,后带黏液脓血)、里急后重感……很可能是细菌性痢疾,甚至可能是中毒性菌痢的早期。在这个缺医少药、卫生条件极差的年代,儿童感染痢疾,死亡率不低。
张老头给的药,估计就是最普通的磺胺类或者土霉素,剂量可能也不足,效果有限。更重要的是,这种病的防控关键在于切断传播途径,防止交叉感染和病情恶化。
不能再等了。
“大哥,大嫂,光吃药可能不够。”沈知秋开口,声音冷静,“这病会传染。咱家得马上做几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第一,铁蛋和小花用过的东西,碗筷、毛巾、衣服,全部用开水煮过,单独放着,不能混用。他们的粪便,要用生石灰或者灶灰盖住,深埋,不能随便倒茅坑。”
“第二,家里所有人都要勤洗手,尤其是做饭前、吃饭前、伺候孩子后。洗手不能用凉水随便冲冲,得用肥皂,没有肥皂就用草木灰使劲搓。”
“第三,从今天起,全家所有人的饮用水,必须彻底烧开才能喝,一口生水都不能碰。漱口、洗脸也用凉开水或者晒过的水。”
“第四,家里角角落落要打扫干净,特别是灶房和茅厕,多撒点生石灰消毒,苍蝇蚊子要尽量打干净。”
她条理清晰,语气不容置疑。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公共卫生常识,但在七十年代的农村,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这个意识。喝生水、饭前不洗手、垃圾粪便随意处理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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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这么严重?”李秀兰有些迟疑,“还要烧开水喝?那得多费柴火?”
“娘,柴火重要,还是铁蛋小花的命重要?”沈知秋反问,“这病要是传染开,全家都倒下,那才真是要命!”
沈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下了决心:“听秋丫头的!老大,去灶房烧一大锅开水!老二,去弄点生石灰来!桂芬,你把俩孩子的衣物被单都收拾出来,用大锅煮!”
沈知秋的冷静和果断,在这个慌乱时刻成了主心骨。沈卫国和沈建军立刻动起来。王桂芬也擦干眼泪,开始收拾。
沈知秋又想起什么,快步走出院子,在院墙根、屋后阴凉处寻找。很快,她拔回几把叶子肥厚、带着紫红色茎秆的野菜。
“娘,这是马齿苋,清热利湿、凉血解毒的,对痢疾有帮助。你洗干净,煮水,放点红糖,给铁蛋小花当水喝,咱们大人也喝点预防。”
李秀兰认得马齿苋,这是荒年常吃的野菜,没想到还能治病。她连忙接过去清洗。
沈家院子第一次为了“卫生”如此忙碌。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汽弥漫。煮过的衣物在院子里散发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生石灰刺鼻的气味在角落飘散。每个人都用草木灰仔细搓手,尽管觉得麻烦,但看着炕上两个生病的孩子,都默默照做。
或许是真的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安慰,又或许是张老头的药终于开始生效,后半夜,铁蛋的体温降下来一些,虽然还是腹泻,但精神似乎好了点,能迷迷糊糊喝几口马齿苋红糖水了。小花也安稳地睡了过去。
沈家人稍稍松了口气,但都不敢睡死,轮流守着。
天亮时分,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村里不止铁蛋和小花病了。
隔壁邻居家五岁的狗剩,症状一模一样,上吐下泻,发高烧,已经抽过去一次,他娘哭得晕天黑地。前街老赵家的小孙子,还有村西头好几户人家的孩子,都出现了类似症状。
痢疾,在沈家庄悄然蔓延开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比疾病本身传播得更快。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恐惧。
“听说老赵家孙子拉得都脱相了!”
“张大夫的药不管用啊!”
“是不是冲撞了啥?该请神婆看看……”
“请啥神婆!这分明是瘟病!要死人的!”
赤脚医生张老头被请到村里,忙得脚不沾地,但他的药箱很快就见了底,面对越来越多的病人和家属焦急的追问,他只能摇头:“我这药就这么多,先紧着重症的孩子……大家回去,注意别喝生水,别吃剩饭……”
可具体怎么注意?没人说得清。
沈知秋站在自家院门口,听着远处的嘈杂声,眉头紧锁。疫情比她预想的扩散更快。村里的水源(那口老井和村边的河沟)、糟糕的卫生习惯、密集的居住环境、孳生的蝇虫,都是完美的传播温床。如果不尽快采取措施,恐怕会酿成大祸。
这不仅关乎道义,也关乎切身利益。疫情失控,整个村子都可能被封,沈家刚刚起步的小生意必然受影响。而且,万一家里人再被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