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一月的皖北，清晨的霜气还未散尽。
沈知秋站在沈家村乡镇企业集团办公楼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掠过厂区整齐的厂房、冒着白色蒸汽的窑炉，最后落在远处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上。那是县政府特批资金修建的“沈家村产业路”，直通省道，全长三公里。
茶是顾怀远从香港带回来的凤凰单枞，香气清雅。她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茶汤在口腔中化开的回甘。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二哥沈建军，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这是沈知秋特意让深圳服装厂为集团管理层定制的工装，左胸绣着“沈家村集团”的徽标。不过沈建军显然还不太习惯这么正式的穿着，领口扣得有些紧，脸颊微微泛红。
“知秋，你看这个！”他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省报！头版！”
沈知秋接过报纸。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八日的《江淮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乡镇企业的“直销”革命——沈家村模式的启示》
副标题是：一个皖北村庄如何打破流通壁垒，让好产品直达消费者。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正文。报道从沈家村建材厂的建设讲起，详细描述了直营店模式的运作方式：工厂直接设立销售终端，省去各级批发环节；明码标价，杜绝了市场价格混乱；免费送货安装，开创了建材行业服务先河；吸纳本地劳动力，带动周边村民致富……
报道中有一段直接引用了沈知秋在开业典礼上的话：“我们不是要和国营企业抢饭碗，而是要探索一条适合乡镇企业的路。这条路的核心，就是让生产者直面消费者，让价值在最短的链条中传递。”
文章最后总结道：“沈家村模式的成功，不仅在于它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可复制的发展思路——在计划与市场的双轨制下，乡镇企业如何利用体制缝隙，闯出自己的天地。这种‘直面市场、服务至上’的理念，或许正是未来商业发展的方向。”
“写得好。”沈知秋轻轻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何止是好！”沈建军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今天一早，县宣传部的同志就送来了二十份报纸，说是周县长特意交代的，要我们集团每个部门都学习。刚才我还接到市乡镇企业局的电话，说下周要组织全市的乡镇企业代表来我们这里开现场会！”
“现场会？”沈知秋挑眉。
“对！据说有七八十个企业，一百多号人！”沈建军搓着手，“这可是大事，咱们得好好准备。厂区要打扫，直营店要布置，还得准备发言材料……”
“发言让沈强去。”沈知秋果断地说，“他是直营店的实际操盘手，最有发言权。”
“那怎么行！”沈建军一愣，“这种场合，肯定得你出面啊。”
沈知秋摇摇头：“二哥，我们要培养的是团队，不是我一个人。沈强这几个月成长很快，从普通工人到店长，他对直营模式的理解是最接地气的。让他去讲，比我说一堆理论更有说服力。”
沈建军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不过知秋，这篇文章一出来，咱们可就真成名人了。我听说省里领导都看了这篇报道。”
“出名是好事，也是压力。”沈知秋走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这意味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直营店的服务质量必须保持，产品的品控更要严格。二哥，你要盯紧工厂那边，绝对不能因为赶产量就降低标准。”
“这个你放心。”沈建军正色道，“质检组现在是三班倒，每批产品出厂前都要抽检。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省里刚下来的通知，咱们集团被评为‘省级先进乡镇企业’，你个人还获得了‘省三八红旗手’的称号！下个月要去省城领奖！”
沈知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三八红旗手。这个称号勾起了她前世的记忆。那时她也获得过无数荣誉，但都是孤身一人站在领奖台上。台下没有家人，没有真心为她高兴的人，只有记者闪烁的相机和同行们复杂的目光。
而这一次，她可以带着家人一起去。
“好啊。”她的声音有些轻，“咱们全家都去。爹娘，大哥大嫂，还有铁蛋和小花，都去省城看看。”
“那敢情好！”沈建军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告诉爹娘，他们肯定高兴坏了！”
沈建军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秋重新拿起那份省报，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沈知秋，沈家村乡镇企业集团总经理。她想起刚重生时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想起那些为了几十块钱发愁的日子，想起一家人挤在煤油灯下复习高考的场景。
五年了。从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五年，她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午，沈知秋去了县城的第一家直营店。
店铺位于县城中心街，原本是个供销社的门市部，去年供销社改制，这个门市部被沈知秋以三年租期拿下。六十平米的店面，一半是产品展示区，水泥、瓷砖、石膏板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另一半是服务接待区，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详细的产品说明和价目表。
店长沈强正在接待一位顾客。这位顾客是邻县来的，骑了三十多里地的自行车，车后座捆着两个大竹筐。
“……您放心，我们免费送货。”沈强耐心地解释，“您买十袋水泥，我们直接送到您家。县城范围内当天送，乡下最晚第二天。”
“那安装呢？”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手上满是老茧，“我听说你们还包安装？”
“对，瓷砖、石膏板这些，我们提供免费基础安装服务。”沈强拿出一本图册，“您看，这是几种常见的铺贴方法。当然，如果您有特殊需求，比如拼花、造型这些，需要另外收费，但也不贵。”
中年汉子翻看着图册，眼睛越来越亮：“这法子好！我家盖新房，正愁找不到好瓦工。你们这一条龙服务，可省大事了！”
“您是给儿子盖婚房吧？”沈强笑着问，“我们这还有配套的卫生洁具，虽然现在货源不多，但质量绝对好。您要不要看看？”
沈知秋站在门口，没有打扰。她看着沈强熟练地介绍产品、计算价格、填写送货单，这个半年前还是个普通农村青年的小伙子，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店长了。
他的变化，是沈知秋最欣慰的。
送走顾客，沈强才看到沈知秋，连忙迎上来：“沈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知秋走进店里，环视一周，“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沈强脸上洋溢着光彩，“这个月到现在，销售额已经比上个月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尤其是邻县的客户越来越多，有的甚至是从一百多里外赶来的。”
“服务跟得上吗？”
“我跟送货队强调过，无论多远，答应了就要送到。”沈强认真地说，“咱们的招牌就是‘说到做到’，不能砸了。对了沈总，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沈知秋在椅子上坐下：“你说。”
“最近市场上出现了一些模仿我们的店。”沈强压低声音，“也在县城里，也挂‘建材直销’的牌子，价格比我们低一点，但不包送货，更别说安装了。我派人去看过，他们的产品质量……不太好。”
“你怎么应对的？”
“我没降价。”沈强说，“我跟店员们说，咱们不跟劣质产品比价格，要比就比质量、比服务。我还让送货的师傅，每次送货时都跟客户多说一句：‘买建材，不仅要看价格，更要看用起来放不放心。’”
沈知秋笑了：“做得对。沈强，你知道咱们直营模式的核心是什么吗？”
沈强想了想：“是砍掉中间商，让利给消费者？”
“这是一方面。”沈知秋说，“但更深层的，是建立信任。消费者相信我们的产品质量，相信我们的价格透明，相信我们的服务承诺。这种信任一旦建立，就是最大的护城河。那些模仿者只学了皮毛，学不到精髓。”
“我明白了。”沈强点头，“沈总，还有件事……咱们省城店什么时候开？店里的伙计们都憋着劲呢，想去省城闯闯。”
“快了。”沈知秋看向窗外，“等省里的现场会开完，我们就去省城选址。”
正说着，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车门打开，顾怀远从驾驶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衬得身形挺拔。看见沈知秋，他微微一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沈知秋站起身。
“接你回去。”顾怀远走进店里，跟沈强点头致意，然后对沈知秋说，“周县长晚上请吃饭，庆祝你们上省报。在县委招待所，六点。”
沈知秋看了看手表，已经四点半了。
“那我得回去换身衣服。”她对沈强说，“店里交给你了。记住，不管多忙，服务标准不能降。”
“放心吧沈总！”
回村的路上，顾怀远开着车，沈知秋坐在副驾驶座，手里还拿着那份省报。
“文章我看了，写得很扎实。”顾怀远说，“记者应该做了深入调研，不是走马观花。”
“是啊。”沈知秋轻轻抚摸报纸上的铅字，“这意味着，我们正式进入了省里的视野。好事，也是压力。”
“你好像没有特别兴奋。”
沈知秋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十一月，冬小麦已经冒出嫩绿的芽，田野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正是傍晚时分。
“怀远，你说，一个人走得太快，会不会把别人落下？”她忽然问。
顾怀远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说你的家人？”
“不只是家人。”沈知秋说，“还有这个村子，这些跟着我们一起干的人。我现在可以带着他们致富，可以让他们有工作、有收入。但如果有一天，我想走得更远呢？他们能跟上吗？”
车驶上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平稳得几乎没有颠簸。
“知秋。”顾怀远的声音很温和，“你不是一个人在前行。你在建一条路，这条路不只你一个人走，后来的人也可以走。沈强这样的年轻人，他们会沿着这条路走到更远的地方。你担心的不是把他们落下，而是怕自己带的路不够宽，不够他们走。”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她轻声说，“前世的我，眼里只有自己，所以最后众叛亲离。这一世，我总想把所有人都带上。但有时候会怀疑，这是不是另一种自私——以‘为你好’的名义，安排别人的命运。”
“你不是在安排。”顾怀远说，“你是在提供选择。沈强可以选择在店里当店员，也可以选择去省城当店长，甚至可以将来自己开店。你给了他以前没有的选择，这就够了。”
车子驶进沈家村。村里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新修的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不少人家翻盖了新房，砖瓦结构代替了土坯房。工厂的工人下班了，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回家，车把上挂着从厂里食堂买的馒头、熟食。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桑塔纳开过，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下棋——这辆车他们已经很熟悉了。
“到了。”顾怀远把车停在沈家门口。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铁蛋和小花在玩。厨房飘出炖肉的香味，母亲李秀兰和嫂子王桂芬正在准备晚饭。
“小姑回来啦！”铁蛋眼尖，第一个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