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秋弯腰抱起侄子，六岁的男孩已经有些沉了：“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学了拼音！a、o、e！”铁蛋大声说，然后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小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老师说，我小姑是省里的先进，是三八红旗手！”铁蛋的眼睛亮晶晶的，“全班小朋友都羡慕我！”
沈知秋的心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铁蛋放下来，摸摸他的头：“那小姑更要努力，不能给铁蛋丢脸。”
“嗯！”铁蛋用力点头，然后跑去跟妹妹炫耀了。
顾怀远站在她身边，轻声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努力的意义。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守护这些笑容。”
晚饭后，沈知秋换上一身得体的衣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直筒裤。这是深圳服装厂按她的设计做的“职业装”，在这个年代还很少见。
顾怀远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很精神。”
“走吧。”沈知秋拿起手提包。
县委招待所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小楼。两人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吉普，有上海牌轿车，还有两辆桑塔纳。
周县长的秘书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沈总，顾先生，这边请。周县长和其他领导已经到了。”
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周县长，还有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乡镇企业局局长、工商局局长等。看见沈知秋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们的女企业家来了！”周县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精神矍铄。他热情地和沈知秋握手，“今天的省报看了吗？给咱们县长脸了！”
“都是县里领导支持的结果。”沈知秋得体地回答。
“坐坐坐。”周县长招呼大家入座，“今天没外人，都是自己人。咱们边吃边聊。”
菜上来了，有鱼有肉，规格不低。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乡镇企业局的张局长举杯：“沈总，我敬你一杯！你那篇报道，我看了三遍。写得好啊，把我们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乡镇企业要发展，就得走创新之路！”
沈知秋以茶代酒：“谢谢张局长。我们还在摸索，很多地方不成熟。”
“谦虚了。”周县长说，“知秋啊，今天找你来，不只是庆祝。省里来了指示，要把你们沈家村集团作为全省乡镇企业的样板来打造。下个月的现场会，只是个开始。后续可能会有更多的考察、学习、调研。”
沈知秋心里一动：“周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做好准备。”周县长放下酒杯，表情认真起来，“树大招风。你们现在出名了，盯着的人就多了。好的，坏的，都有。县里会全力支持你们，但你们自己也要把内功练好，把篱笆扎紧。”
这话里有话。沈知秋和顾怀远对视了一眼。
“谢谢县长提醒。”沈知秋说，“我们会加强内部管理，确保不出问题。”
“那就好。”周县长满意地点头，“还有一件事，省里可能会给你们一些政策倾斜，比如贷款额度、税收减免、土地指标等等。具体细则还在研究，但你心里要有数，做好准备。”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才散。
回去的路上，沈知秋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路灯昏黄，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周县长最后那几句话，是在提醒我们。”顾怀远开着车，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沈知秋说，“他说‘树大招风’，说‘盯着的人多了’。看来省报这篇报道，不只是带来了荣誉，也引来了注意。”
“正常的商业竞争我倒不怕。”顾怀远说，“就怕有些人不按规矩出牌。知秋，你在明处，很多事不方便做。但我在暗处，可以帮你看着。”
沈知秋转过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顾怀远说，“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天成建材虽然倒了，但背后的势力未必就放弃了。还有，你们集团扩张这么快，动了别人的蛋糕，总会有人不高兴。”
沈知秋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只是为了赚钱，前世我已经赚够了。如果只是为了弥补遗憾，现在家人都过得很好，我也该满足了。”
“但你还在往前走。”顾怀远说。
“是啊，我还在往前走。”沈知秋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也许是因为，这一世我看到的不仅是自己的家人，还有更多像沈强那样的年轻人，像沈家村这样的村庄。我能做的，或许可以更多。”
车子驶出县城，驶上回村的公路。夜色如墨，繁星满天。
“那就去做。”顾怀远说，“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有千钧之重。
沈知秋的心忽然安定下来。是啊，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有家人，有伙伴，有眼前这个男人。
“下周我要开集团战略研讨会。”她说，“讨论省城扩张的计划。你一起来吧，帮我看看。”
“好。”
车灯划破夜色，载着两人驶向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村庄。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场针对沈家村集团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某省城，一栋老式办公楼里。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江淮日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规范乡镇企业发展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
“沈家村……”他喃喃自语，“动作挺快啊。”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而入，恭敬地说：“王主任，您找我？”
“天成建材那边，处理干净了？”
“都处理好了。公司已经注销，相关人员也都安排妥当了。”
“嗯。”被称作王主任的中年人重新戴上眼镜，“这个沈知秋，倒是有点本事。一篇报道，把自己包装成了改革先锋。”
年轻男人迟疑了一下：“主任，咱们下一步……”
“不着急。”王主任摆摆手，“让他们再风光一阵。省报都登了，现在动他们不明智。等风头过了，等他们扩张得再大一点……”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沈知秋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树大，才容易招风。等他们的根扎得再深一点，我们再……连根拔起。”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暗的光线下，王主任的脸色晦暗不明。
“对了，我侄子最近在做什么？”
“王科长在物资局，工作很顺利。”
“让他最近低调点，别惹事。”王主任说，“现在是敏感时期，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是。”
门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王主任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档案。档案封面写着“沈知秋”三个字。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资料：沈知秋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创业历程、社会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顾怀远”这个名字上。
“香港背景……”他皱了皱眉，“有点麻烦。”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再麻烦，也是商人。商人，总是要按规矩办事的。”
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省城，灯火阑珊。一九八五年的中国，正处在剧烈变革的前夜。有人乘风破浪，有人暗中布局，有人观望，有人挣扎。
而沈知秋的浪潮，才刚刚开始掀起。
她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她的，不只是省城的广阔市场，还有更隐秘、更危险的暗流。
但这一世，她已不是孤身一人。
这一夜，沈知秋睡得很安稳。梦里没有前世的悔恨，只有今生那些温暖的面孔：父母的微笑，兄长的支持，侄儿侄女的欢笑，还有顾怀远坚定的眼神。
清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唤醒。
推开窗，十一月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工厂已经开工，烟囱冒出白色的烟，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继续前进。”
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一世，她不仅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