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了电话,又看了眼那桥。天色渐暗,风更冷。他把烟扔在脚边,没点火。
转身时,他看见远处有个小摊还亮着——卖糖葫芦的,一个老太太在炉子边守着火。那红亮的糖衣在灯下闪着,像冬天里唯一还保留着的热气。
他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衣烫嘴,他咬了一口,酸得眼角有点湿。他笑了笑,把糖葫芦举在风里,光一照,像一串小灯。
老太太问:“你是干啥的?”
“做装修。”
“哦,那行当挺累。”
“习惯了。”
老太太笑笑,没再问。
刘长河边走边吃,糖渣掉在地上,粘着尘。他回头看那片空地,风正刮过蓝铁皮,发出“呼呼”的响。那声音像夜市散摊时的余音,轻微,却熟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二狗。那年塌方的夜,灰尘那么厚,他一铲一铲刨。再后来,每次夜市收摊,他都习惯朝天桥这边看一眼,好像那人还在那等着,跟他打个招呼似的。
可现在,连那方向都变了。
他走到天桥尽头,回头望一眼——那片地方在灯光下显得平整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风吹着蓝铁皮,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那“干净”里藏着一种冷。
他又笑了一下,嘴角轻轻动了动,像在对谁说:“我走了。”
街角的路灯亮起来,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走着走着,慢慢淡下去。
远处传来几声喇叭,城市的夜又开始动。
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往回走,路两边都是新修的商铺,玻璃反着霓虹的颜色。电动车的灯光在地上晃,照出一条细亮的路。他心里忽然觉得,这几年,自己也像那盏小灯——不亮,却能照一点点。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闪烁,他停下。身边有几个年轻人骑着外卖车,互相打闹着笑。一个人说:“听说那夜市要建商业街呢。”
另一个笑:“那地方早该改了,破烂不堪。”
他听着,没接话。绿灯亮了,他骑过去。风从耳边刮过,冷,却不刺。他想,也许真没什么能回去了。
回到屋前的时候,楼下有个孩子在写作业,灯光照在他脸上,亮亮的。他停了一下,看了会儿,然后推门进屋。屋里静,桌上那盏小台灯还开着,灯罩有点旧,光是柔的。
他脱下外套,坐在桌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旧地方没了。”写完,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没有起伏,只是安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尘。他伸手关了窗,听见外头还有远处拆迁的声音,像一直没停。那声音轻,却不散。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天桥、夜市、老胡、阿庆,还有那盏灯下的糖葫芦。那些画面像一场放得慢的老电影,颜色淡了,但细节还在。
他睁眼,看着桌上那盏灯,光在他眼底反出一点亮。他笑了一下,轻轻说:“也行。”
然后拿起那支旧笔,在纸上又添了一句:
“有些地方,不是不能回,只是已经不属于自己。”
写完,他放下笔,靠着椅子,抬头看天花板。
风声还在,像有人在远处叫。
他没再想别的,静静地坐着。
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有一点亮,也有一点远。
这一晚,他没再去想未来,也没再回忆过去。只是坐在那儿,听着风穿过窗缝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在告诉他——
有些路,走出来了,就真不能回去了。
窗外,夜彻底黑了,街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灯光照在那行字上:“旧地方没了。”
纸角微微动,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