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眼神一沉:“你少问这些。”
“我得知道,不然兄弟们拿不到钱。”
“刘长河,你别给我整这一套。你是想干还是不想干?不想干我明天换人。”
屋子里静了几秒。风从门缝灌进来,把灰卷上来。
刘长河缓缓呼了口气,声音低:“干。”
“那就别多嘴。”张涛掐了烟头,笑着,“老刘,我知道你实在,但现在谁不是这样?你要真想挣钱,别跟这事较劲。”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外头天黑了,风更冷。
工地边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在那些水泥堆上,影子乱。刘长河走到楼下,拿出烟,点着,吸了一口。烟在风里闪了一下,马上灭了。他又点上,深吸了一口,烟呛得他咳。
小鲁过来:“哥,咋了?”
“没事。”
“是不是账的事?”
刘长河看着那栋没封顶的楼,声音有点沙:“他改价。”
“咱还干吗?”
“干。先干完。”
小鲁愣了一下,没再说。
夜里九点,工地安静下来。刘长河一个人坐在临时宿舍的楼梯口,手里拿着那本笔记。里面全是工人的名字、工期、进度,还有他自己算的价。风吹得纸张一页一页翻,他盯着那数字,心一点点沉。
他翻到最前面那页,上面写着:“三层吊顶 1350平 × 18 = ”。他又在四千多。那四千,够十几个工人一周的饭钱。
他把笔一丢,靠在墙上,抬头看天。天黑得发沉,没有星。工地外的灯像是雾里浮着,亮,却不暖。
“哥,你真不打算去理论?”小鲁问。
“没用。”
“那就这么认?”
刘长河没答。
他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踩灭。他的眼神慢慢暗下去,像在想什么。
风吹过,带着一点铁味。楼顶有人在收工具,铁皮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刘长河盯着那方向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总有一天,咱得自己干。”
小鲁一愣,抬头看他。
“啥?”
“自己接活,不看别人脸。”
小鲁笑了一下,声音小:“那得有本钱啊。”
刘长河没回,站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灰。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小鲁点点头。
刘长河回到屋里,灯光昏暗,桌上放着卷尺和账本。他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自营。”写完又划掉,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写上去。
他靠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张涛那句“上头压我”,又闪过老胡在夜市说的那句“咱也算彻底没地儿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
那堵,不是气,而是一种被反复压下的沉。
风从门缝吹进来,纸张轻轻晃了一下。灯光闪了一下,像呼吸一样。
他起身关灯,躺下。枕头有点凉,外头传来机器的声音,还在轰。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着白天的对话,张涛的笑、杜总的拍肩、工人吃冷饭的模样、那张被改的账。
他翻了个身,手摸到笔记本,又摸回去。
黑暗里,他睁着眼,眼神一点点变亮。
夜很长。风穿过脚手架的缝隙,发出“呜——”的声,像谁在远处低声叹气。
他想:
也许,该有点不一样的活法了。
——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谁都早。外面还没亮,工地上的灯一个个亮起来。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栋灰白的楼。心里那股劲,没消。
但他什么也没说,还是照旧干活、盯人、算账。
只是那天晚上,他多留了一会儿。
他坐在那堆砂石旁,烟一根一根地点。风吹得火星一闪一闪,落下去,砸在地上,冒出一点小亮。
他抬头看天,嘴里轻声说了一句:“总有一天,我也要有自己的账。”
风吹过他脸,灰尘打在眼皮上,他没眨眼。
远处的灯忽然灭了一盏,又亮起。
夜色深得像墨。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边露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