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工人的愤怒(1 / 2)

工人们的愤怒不像会议室里的报告那样有条理,它更像是在车间里堆积多时的一股浑水,突然被搅动起来,浑浊而有重量。早晨进厂的路上,长河就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不是个别的沉默,而是许多人共同收起了日常的寒暄,步子更沉,像每一步都在想个别计较的账。

车间门口贴着昨天还闪亮的“品牌推广”海报,此刻被几个工人围着,中间有张纸是新下的价格单。那纸单是从采购部发来的,列着最近一个季度对外接单的最低接受价,以及一些“成本削减措施”。字句写得很规矩,但数目像冰一样冷。老王手里拿着那张纸,边指边念,声音不大:“这也太低了吧,谁能按这价做好活儿?”

老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来不易变化,这会儿却有点抖:“我们这活,表面看几刀,底下都是功夫。那价钱,连材料钱都快不够了。”

小鲁低着头,手里还拿着昨天新学的操作手册,他试图算着,如果按新价,他的加班钱会被几何压缩。年轻人算得快,眼里浮出焦虑:“咱们要是按这价接,月底发工资会有问题吧?”

消息像火星,一点点窜到车间的另一个角落。几位临时工从外面回来,听到价格,停下了搬运的动作。有人放下手里的木料,站直了身子,像决定把胸口的怨念吼出来。

长河正从办公室出来巡视,走过时被一群人的眼神撞了。那眼神里有熟悉的期待,也有失望,还有一点莫名的敌意。他走到老王身边,想把那张纸拿过来看清细节,但老王把纸一揪,声音里开始带着怒气:“这是你们公司的人批的价吗?我们怎么接这个价?拿啥赔偿?你们上面怎么想的?”

长河没有马上解释,他先看了看纸上的数字,然后抬头看老王的脸:“这是公司现在的成本控制建议,——我们也在讨论,可我可以保证——”

“保证?”老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血一样的直:“你保证?你们保证着保证那好听。去年你们借着宣传说给我们涨了点钱,嘴里还念着要让我们吃好几口,现在风一变,又要我们吃亏。你说说,你把我们放哪儿了?”

人群里的声音起来,一开始是低声抱怨,接着有人大声同意,像接力一样,把一根根不满递出去。长河听见这些话,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他想把话说清楚,想在表格和条款之外给出人的解释,但每当他开口,旁边就有人更急切地说——那种急是多年的委屈在积攒到一个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而稳:“我知道你们的不满。价格这事——我们也在跟基金和采购谈。有些合同已经签了,是我们接下来的订单不能随便改。但我会争取把内部的补贴和工人的保障写进下一轮的合同里,至少保证欠款先行结算。”

老白的呼吸像在打节拍,他把手搭在工作台上,拇指摩挲着木屑:“写字是个好事,可他们给的PDF在法务那里,签出来就不容易改。你知道,我们做活儿的人最怕的就是签字后不知道该向谁要说法。”

长河点头,他理解这句里的全部意义:签字意味着关系被规范,也意味着人的处境可能被文件化、被转移、被外包到别处去。可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中间那层,既要对上头负责,也要对

“那要怎么做?”小鲁突然问,声音里有点颤,“不就怕以后裁人,怕以后连饭都不好说了?”

话一出,车间里有种沉重的回声。有人低头,有人咬牙,有人为数月后家里要交的学费算着未来的账。长河发现自己本能地想安抚,但所有安抚在这种不安全面前像纸片,轻易被风带走。

他决定召集大家开个会,既不是在办公室,也不是在冷冰冰的会议室,而是在车间的空地,围着工作台,像他们过去每次吃饭前会商量活儿那样。把会议放在原来的场地里,他希望能有一点熟悉感,让人少点戒备。

在聚集的人群里,他看见有些面孔熟悉到骨子里,那些人有的皱着眉,有的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他的声音在嘈杂里先不太清楚,他清了清嗓,开始说:“我知道现在价格让大家难受,我也看到你们担心未来的事。今天我不是来做辩护的,我想听你们怎么想,先把问题摆清楚,然后我们一起想对策。”

有人哼了一声,老王先开口,把积攒的话都集中到一句里:“我们要活,也要饭。别只是嘴上说争取,得有时间表,得有保障。别人讲的那些‘长期发展’听着好听,可眼下我们得交房贷、孩子学费——短期的事,你们得先把短期解决了。”

另一边,一个年纪轻的临时工站出来,声音有点急切:“能不能先把那些外包的活儿收回一部分自己做?外包到那边去,成本倒是低了,但那边的质检我们又很难控制。再说,那些外包工人也不比我们好,谁也别想用一句‘效率’把人就这样替代掉。”

质检线的小王把手里的水杯敲了几下,显得焦躁:“而且你们那边的结款慢,直播订单多,但平台那边结算条款复杂,钱要等更久。我们加班干活,最后钱还不见得按时到我们手里,这公平吗?”

这些具体的问题刺到长河。之前他和高层在数字上争取过,写过条款,但看到这些声音,他清楚那些条款在他递上去以前,可能已经在别处被妥协掉了。他不想再用“我会争取”这类含糊词语搪塞。

“好。”他说,“先定三件事,得实在。第一,关于这批订单的结算,我把每一笔欠款列在公告上,每周更新到账情况,财务必须有明确时间表,谁负责,什么时候结清,公开透明。第二,外包的工序,任何转包必须经过工艺委员会和工人代表同意,我们要把工人的签字权写进临时章程里。第三,我向基金提议,把一部分推广收益先预留作专项补偿,用来垫付因为价格调整给大家带来的差额,先不动别的投资。”

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一条都重复了一遍,眼神在每个听者脸上停留。有人露出一丝不信的表情,有人轻轻点头。老白的手抖了抖,最后还是点了下头,像是把一种许可交给了他。

“你说到做到吗?”老王问。

“我说到做到。”他把声音放低,又加了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大家的配合。短期内要把结算时间先压出来——我会去和财务、法务、基金一一谈,争取把协议签成书面。透明化就是先写在公告上,让大家看到钱的流向。”

有人开始讨论具体的细则,怎样写合同附件、怎样形成临时监督小组、如何计算补偿标准。讨论很吵,但那种吵不是无序,它像车间里的机器,虽然噪音大,却在运转,有了方向。长河看见工人们从抱怨到讨论,这一点变化让他的胸口松了些,但并不意味着问题解决。

会后,他带着一小撮代表去和财务开了一个突击会议。财务的人把账目翻得清楚,数据里有不得不承认的现实:原材料涨价、平台结算推迟,以及几个大客户要求的折扣,都在压着利润。长河在表格前把工人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给他们听,他说:“钱的事不能堵在法务那儿,谁要的透明就要有人出来负责。你们可以算账,但别把结款周期无限拉长,那是把劳动者的生命线当变量。”

财务主任抬头,眼里有种职业的疲惫:“这是资本的逻辑。如果要我们先垫付,那得有回款保证。基金这边也会追问风险点。你要我们怎么承担这风险?”